第193章 言子,你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别辜负她
苏言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靠着陆知意坐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耳后的皮肤。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胸腔里堵着的东西散了大半。
“好点了吗?”
陆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旁边的塑料椅上,但手始终没有放开。
苏言点了一下头,声音还是哑的:“嗯。”
“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医生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
肺部原发,全身多发转移,没有手术指征,化疗意义有限,靶向联合免疫可以延长时间但费用极高。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我爸不想治。”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累了,不想遭罪,走的时候想跟我妈葬在一起。”
苏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淹没。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求我的一件事。”
陆知意没有接话,她侧过头看着苏言的侧脸,看着他眼眶下面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了。
“你想怎么做?”
苏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先去看看他。”
陆知意站起来,手没有松,把苏言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陆知意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肘。
“站稳了再走。”
苏言吸了口气,把脊背一寸一寸撑直,低头看了一眼陆知意。
她的风衣膝盖那块蹭了一片灰,是刚才跪在地上留下的。
苏言的喉咙又堵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拍掉那块灰,被陆知意拉住了。
“别管这个,走。”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苏言的步子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病房门口,苏言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知意一眼。
“你确定要进去?”
“废话。”
陆知意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开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比走廊的白炽灯好了太多。
苏大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陈婉晴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一只手握着老人的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听到门响,陈婉晴抬起头,看到陆知意跟在苏言后面走进来,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
苏大强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先落在苏言身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到了陆知意身上。
浅灰色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五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大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看得很仔细,看她的手指怎么扣在苏言的指缝里,看苏言的手怎么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位是……”
苏言走到床边,声音还带着没消退的沙哑:“爸,这是知意。”
陆知意松开苏言的手,从旁边拉了一把塑料凳过来,在床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叔叔,我是知意,苏言的女朋友。”
苏大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先咳了两声,陈婉晴赶紧把床头的水杯递过去,他摆了摆手没接。
“你就是言子女朋友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知意点头:“是我。”
苏大强的视线又回到苏言身上,来回看了两遍,最后落在陆知意的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笑容很浅,但是真的。
“好,好。”
他重复了两遍,干枯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陆知意伸出手去,让老人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苏大强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干裂,骨节突出,但他握住陆知意手背的力道意外地稳。
“闺女,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江城大学教书,带研究生。”
苏大强愣了一下,扭头看苏言:“大学老师?”
苏言站在床尾,点了一下头。
苏大强又转回来看陆知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一点:“那你比言子学历高多了。”
陈婉晴在旁边插嘴:“爸,人家是硕导,江大最年轻的那种,现在带我呢。”
苏大强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复杂,他看着陆知意,又看看苏言,嘴唇动了几下。
“那你……怎么看上他的?”
这话问得直白,陈婉晴差点呛着,苏言的表情也顿了一瞬。
陆知意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她反而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叔叔,是他真心对我好,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都离不开他了。”
苏大强的眉毛抬了一下。
陆知意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结论:“我胃不好,他每天早早起来给我熬汤,温度精确到度,红枣去核,排骨剔姜,从没马虎过一次。”
苏大强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苏言,眼眶忽然就红了。
“像我。”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床边的人能听见。
苏言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当年苏大强对母亲也是这样,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但每一顿饭每一杯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强咳了两声,把手从陆知意手背上收回来,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陈婉晴赶紧去扶他,苏言也上前一步,被苏大强摆手挡了回去。
老人靠着枕头坐直了身子,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苏言。
“言子,你过来。”
苏言走到床边,站在陆知意椅子旁边。
苏大强抬起手,抓住了苏言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爸有句话跟你说。”
苏言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指甲盖发灰发暗。
“您说。”
苏大强的眼睛盯着他,浑浊的瞳仁里映着壁灯昏黄的光。
“你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苏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大强的手收紧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妈走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你,怕你一辈子把自己关起来,怕你觉得自己不配。”
“爸。”
“你听我说完。”苏大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出一阵急促的喘。
他缓了两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苏言手腕上收了又收。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我把你养大了,但我没教好你一件事。”
苏言没有说话,手指在父亲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没教会你,有些事我们没办法,但是你不能把自己锁起来,你要……出来。”
苏大强说完这句话,剧烈地咳了起来,陈婉晴慌忙拍他的背,苏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苏大强喘着气,把视线转向陆知意。
“闺女。”
陆知意坐直了身子:“叔叔,我在。”
“他这个人,嘴笨,心软,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跟我一个德行。”
苏大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
“你要是能拽住他,就别松手。”
陆知意看着老人的眼睛,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头:“叔叔,我不会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
苏大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一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他松开苏言的手腕,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行了,我累了,你们出去吧。”
陈婉晴给他掖被角,眼里带着泪,嘴里却嘟囔着:“爸你说什么呢,什么最好的女孩,你闺女还在旁边站着呢。”
苏大强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你也好,都好。”
陈婉晴使劲吸了吸鼻子,扭头冲苏言做了个口型:哥,你出去吧,我守着。
苏言看了一眼已经闭眼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陈婉晴,最后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陆知意。
陆知意站起来,自然地把手伸过去。
苏言握住了。
两个人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依然是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但苏言觉得自己的脚终于踩实了地面。
他牵着陆知意的手往走廊尽头走,走到楼梯间的门口停下来。
“知意。”
“嗯。”
“谢谢你来。”
陆知意抬头看他,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眼角还没干透的水渍擦掉了。
“你再说一次谢谢试试。”
苏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有东西在慢慢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掌心里还残留着医院走廊的凉意,和她指尖传过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