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请自来的人
秦越是第二天早上九点赶到校医院的。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灰色的休闲裤,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走在校医院的走廊里,跟两边穿校服经过的学生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陈婉晴从病房里出来倒水,在走廊拐角差点跟他撞上。
“秦教授?”
“陈同学,陆老师情况怎么样了?”
陈婉晴抱着暖水瓶,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袋子。
“您怎么知道导师住院了?”
秦越笑了一下:“昨晚院办的王老师跟我提了一句,我今天一早过来看看。”
“退烧了,昨晚十一点多烧退的,现在在睡。”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陈婉晴往病房里瞥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您轻一点,导师刚睡着一会儿。”
秦越推门进去,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晨光顺着缝隙斜斜地照在地面上。
陆知意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左手手背上贴着输液的留置针,胶带压着皮肤,边缘有一小块发红。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陈婉晴喝剩的半杯水和一个外卖粥的空碗,空碗旁边整齐地摆着两板胃药和一个体温计。
秦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束百合花,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安静地摆在床头柜空着的那一侧。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陆知意才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
“秦教授?”
“你醒了。”
秦越的声音压得很轻。
“身体好点了吗?”
陆知意撑着床铺想坐起来,秦越伸手要去扶她,手快碰到她胳膊的时候,陆知意自己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秦越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你别乱动,刚退烧,小心又反复。”
陆知意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花和营养品。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顺路,工学院今天有个会,开完过来看看你。”
陆知意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秦越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桶,银灰色的不锈钢外壳,看着就很贵。
“我给你带了骨头汤,让食堂大厨特意做的,熬了三个小时,营养都在里面。”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味道涌出来,夹着老姜和葱段的辛辣气息,在病房里散开了。
陆知意的眉头皱了。
皱得很明显,连额角都跟着动了一下。
“拿走。”
秦越手上拧盖子的动作停住了:“怎么了?”
“有姜味,我不喝有姜的东西。”
“姜是暖胃的,你现在胃刚发炎,喝点姜汤正好。”
陆知意看着他,眼神没有什么情绪,但语气很明确。
“我说了不喝。”
秦越拿着保温桶的手悬在那里,笑容还挂着,但眼底那点温度退了下去。
“好,那我回头给你换一个,不放姜的。”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上,放回袋子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意的目光从秦越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另一侧的一个保温杯上。
那个保温杯是陈婉晴昨晚用外卖送来的粥刷干净之后装了温水放在那的。
保温杯旁边还放着一个纸碗,碗底沾着一层淡黄色的粥渍,是昨晚那份山药小米粥的痕迹。
陈婉晴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从护士站接的一碗白粥,碗口上搭着一块折好的纸巾。
“导师,护士说你今天可以吃点流食了,食堂的白粥,什么都没放的。”
陆知意看了那碗粥一眼。
没有盐,没有调味,冒着很淡的热气。
她伸出手,自己接过了那碗粥。
秦越坐在旁边,看着陆知意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手里精心准备了三个小时的骨头汤装在袋子里,放在脚边的地上。
他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陈婉晴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找了个借口说去给导师办出院手续的事问问医生,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秦越看着陆知意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陆老师,你以前就不吃姜吗?”
陆知意擦了一下嘴角。
“不吃,从小就不吃。”
“骨头汤里放了姜我确实没注意,下次该先问你一声。”
“不用下次了,秦教授,我不需要你专门给我送东西。”
秦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专门,我说了我顺路。”
陆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锋芒,但也没什么温度。
“你每次都顺路。”
秦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习惯了关心人,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但你不用这么做,我不缺人照顾。”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陆知意自己顿了一下。
秦越的表情也定住了。
“你说你不缺人照顾?”
陆知意没有解释,低下头看着被子上自己的手,左手背上那块留置针压着的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秦越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
“那,照顾你的人呢?”
陆知意的手指碰了碰胶带翘起来的那个角,把它压回去了。
“不在这儿。”
秦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拿起地上的袋子。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叫陈同学跟我说。”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没有看他。
秦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知意,她已经重新靠回了枕头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上。
秦越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水磨石地面,反光有点晃眼。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
窗外是校医院的小花园,有两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秦越把保温桶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姜味还是很重。
他拧上盖子,把保温桶放回袋子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几下,找到陈婉晴的名字。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看了几秒,退出来了。
又打开了学校的教职工通讯录页面,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删掉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提着袋子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陈婉晴正站在窗口跟护士说话,看到他走过来,转过身。
“秦教授,你走了?”
“嗯,你在这里守着陆老师吧,辛苦了。”
“不辛苦,我哥昨晚在电话里教了我好多,按穴位煮粥什么的,我照着做就行。”
秦越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哥?”
“对啊,我哥,就之前运动会帮我跑接力那个。”
秦越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头靠在了电梯壁上。
他想起了刚才陆知意说的那句话。
她说,不在这儿。
不是没有,是不在这儿。
这两个意思完全不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越走出去,在校医院大厅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那袋没有被打开过的骨头汤和营养品。
他第一次意识到,从他认识陆知意到现在,她拒绝过他送的所有东西。
花,甜品,牛奶,书,营养品,骨头汤。
一样都没有收过。
但一碗什么调味都没放的白粥,她自己伸手接了。
那碗粥是陈婉晴端来的。
陈婉晴的粥是按她哥的要求准备的。
而她哥,一个他到现在都没见过正脸的人,知道她不能吃姜,知道她胃痛要按哪个穴位,知道退烧以后该煮什么粥。
秦越站在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末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开衫的衣角掀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陈婉晴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提着袋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