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真的放姜的

苏言盯着那行字。

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只问了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不放姜。

她在确认。

苏言抬头看陈婉晴,妹妹一脸茫然:“哥,导师怎么连你煲汤放不放姜都关心啊?我怎么回?”

苏言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很稳:“回她,我煲汤放姜。”

“啊?可你煲汤从来不……”

“回她,放。”

陈婉晴嘟囔着编辑了一条回复发出去。

苏言转身回了房间,重新关上门。

整个人靠上门板,后脑勺抵着木头。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在怀疑。

而他刚才撒了个最蠢的谎。

那碗汤里没有姜,没有葱花,山药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到每一块都能用勺子舀起来,排骨脱骨但没散。

这些东西不是菜谱上写的,是他站在灶台前重复了几百次才养出来的手感。

最后那一撮枸杞。

她说过:枸杞甜丝丝的,能盖掉排骨的油腻。

也只说过一次。

三年前的一个星期二晚上,她窝在沙发上改论文,他端汤过去,她喝了一口随口说的。

他记到现在。

手比脑子更诚实,今天早上不过脑子就撒了进去。

他不知道陆知意看到那条回复会是什么反应,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一句“放姜”能骗得了谁?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陈婉晴在外面喊:“哥,导师回了。”

苏言贴紧了门板,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

“回了什么?”

“就俩字……好的。”

他拉开门。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来,对话框清清楚楚。

灭绝师太:好的。

陈婉晴撇撇嘴:“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就这?我导师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问完就算了,搞得我还挺紧张。”

她收起手机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苏言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盯着陈婉晴关上的房门,喉咙发干。

换成别人,信了就信了,不信就追问,逻辑清晰,有来有往。

但陆知意不是别人。

***

江城大学教职工公寓,六楼。

房间没开灯。

陆知意坐在床边,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哥煲汤放姜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遍,她把手机放下了。

第三遍,她缩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里,两条胳膊环着膝盖,额头抵上去。

他说放姜。

陆知意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厨房。

灶台上的搪瓷锅冒着热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袖子撸到手肘上方,一手扶锅盖一手拿勺子撇浮沫。

她趴在厨房门口的小桌子上改论文,抬头说了句:“你怎么从来不放姜?”

他头也没回,说:“你吃姜反胃。”

“我随口一说啦。”

“我记着。”

她当时笑了。

笑完把脸埋进论文稿纸里,耳朵烫得要命。

之后他做过的每一顿饭,每一碗汤,每一道菜,没有出现过一片姜。

连炒青菜都不放。

这不是放不放调料的问题。

这是把另一个人的口味刻进脑海里的问题。

陆知意睁开眼,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手机扔到床上,她继续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

凌晨五点二十八,苏言的闹钟响了。

他根本没怎么睡。

整夜翻来覆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出。

越想越慌,越慌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喝了杯凉水,四点又躺回去,五点闹钟一响,整个人带着黑眼圈从床上弹起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块昨天买的老姜,拳头大小。

苏言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抽出菜刀。

砰砰砰砰砰。

姜块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最大的有半个拇指那么粗。

姜味冲得人眼睛疼。

苏言把一大把姜块塞进排骨汤里,又抓了一把扔进昨晚腌好的肉丝碗里。

青椒肉丝,陈婉晴最爱吃的菜。

他把肉丝和姜丝一起下锅翻炒,出锅的时候他往饭盒里看了一眼。

姜丝比肉丝还多。

青椒成了点缀。

他又从锅里捞了两块姜,塞进米饭的底层。

盖好,扣紧。

做完这一切,苏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站在原地缓了两秒。

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一整块老姜,证明自己是个做菜放姜的人。

荒唐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七点钟,陈婉晴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弯腰从桌上拎起饭盒,顺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三秒后,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哥,你疯了吗???”

她把饭盒举到苏言面前,筷子戳着里面的菜:“这是青椒肉丝?这是青椒姜丝吧?!这能吃吗?我吃完嘴里还能有别的味儿吗?”

苏言把饭盒盖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咔嗒一声扣回去,塞回她怀里。

“你不是说我放姜吗。”

“今天让你吃个够。”

“爱带不带,不带中午饿着。”

陈婉晴张了张嘴,看着她哥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的饭盒,把到嘴边的反驳全咽了回去。

气场太吓人了。

比她导师发火还吓人。

“……带带带,我带。”

她夹着饭盒跑了,边跑边吐槽:“不是你让我说的吗,为什么折磨我啊?”

***

中午十二点,文学院312实验室,休息时间。

陈婉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那盒打开的饭盒,堪称生化武器。

她用筷子一根一根地往外挑姜块,桌面上已经堆了一小撮。

对面的师弟端着泡面凑过来,低头一看,筷子差点没拿稳。

“婉晴姐……你这是菜还是姜?”

“别提了。”

陈婉晴把一块比指甲盖还大的姜块夹出来,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严重怀疑我哥昨晚受了什么刺激。”

“你看看这姜块,这是给人吃的吗?正常人做菜放姜是这么放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筷子往饭盒里一搅:“他是非要证明自己做菜爱放姜是吧?连米饭里都给我塞了两片!两片!米饭底下藏着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师弟憋着笑不敢接话。

陈婉晴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挑姜。

挑出的姜块堆在饭盒盖子上,黄灿灿的一堆,数量触目惊心。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噔。噔。噔。

声音在陈婉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陈婉晴没注意,还在跟师弟吐槽:“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跟我较什么劲啊,我又没说他煲汤不放姜,是导师问的……”

师弟疯狂使眼色,下巴快要抬到天花板上。

陈婉晴终于反应过来,脖子一僵,缓缓转头。

陆知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飘着热气。

但她没在看陈婉晴。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堆被精心挑出来的,多到离谱的,大块大块的姜上。

实验室安静了。

连对面工位嗑瓜子的师姐都停下了手。

陆知意盯着那堆姜看了三秒。

垂下眼,端着马克杯,转身走了。

陈婉晴回过头,满脸惊魂未定加震惊:“她刚才……笑了?”

师弟摇头:“没看清。”

“不对,她嘴角动了一下,绝对动了。”

陈婉晴拍了一下桌子,姜丝震了两根到地上。

“她到底在笑什么?我被我哥迫害她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回答她。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

陆知意把马克杯搁在桌上,拿出一个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