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王爷随手一送,老狐狸差点哭出来

顾墨染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从回廊走过来,头发都没束,像是从床上被人薅起来的。

手里端着半碗药。

沈灵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银针和药箱,表情冷冷的。

“殿下,药喝完再见客。”

“行了行了,一会儿喝。”

“现在喝。”

“我先跟两位大人说两句。”

“先喝。”

顾墨染停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漆漆的汤汁,脸皱成一团。

司仁猷和甄岱劲同时看着这一幕。

堂堂逸王。

被一个女人拿银针追着跑。

顾墨染认命灌了一口,苦得肩膀都缩了。

沈灵儿把蜜饯碟递过来。“全喝完。”

顾墨染咬着蜜饯含糊道:“二位大人见谅,夫人管得严。”

他跨过门槛进了正堂,在两人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

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大半碗药。

“二位大人这么晚来,是有事?”

沉默。

司仁猷和甄岱劲对视了一眼。

又各自移开。

司仁猷先开口,语气客气。

“殿下,臣听闻王府库房做了些修缮,排潮通风,甚是精巧。臣斗胆,想请教殿下……”

他顿了一下,选了个非常小心的措辞。

“州府粮仓年年报损,如今正为此事头疼。殿下府上的防潮法……能否借州府粮仓一用?”

话音刚落,甄岱劲接上来了。

“王爷,我那军营马厩更破,一年霉掉的草料够喂一百匹马。您那个高低窗和架子的法子……能不能也给俺军营画几张?”

两人说完,同时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端着药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窜到头顶,眉头皱紧。

“本王……”

沈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药喝完了没有?”

顾墨染把碗往嘴边凑,又喝了一口。

把药碗放到桌上,碗底还剩一指深的汤汁。

“政务和军务,本王实在不通。”

两人对视。

顾墨染咳了两声。

“不过……”

司仁猷的背微微前倾。

甄岱劲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排水沟那东西嘛。”顾墨染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轻飘飘的。

“本王在京城时翻过几本旧书,讲的是蜀地如何防潮。这旧宅子里也翻出来些前人的笔记。本王随手试试,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二位大人若觉得有用,让人来抄便是。”

他说完,又咳了一声。

“只是本王这身子……画不了太多图。明日让福伯把今天的草图抄一份给二位大人,剩下的……改天吧。”

正堂里安静了三息。

甄岱劲先动了。

他站起来,朝顾墨染抱了个拳。

动作很短,很利落。

“王爷,那图,明天我派人来取。”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

司仁猷也起身,拱手一礼。

“殿下早些歇息。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灯火里,顾墨染裹着外袍缩在椅子上,嘴里含着蜜饯,脸色泛白,模样实在狼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转身出去了。

院门关上之后。

顾墨染把蜜饯吐到碟子里。

“太甜了。”

福伯从暗处走出来。

“少爷,两位大人的态度……变了。”

“变了。”顾墨染把外袍裹紧了一点,缩在椅子里,“第一次来,变不了太多。”

他闭上眼。

“让苏瑶明天把粮仓防潮的成本再算细一点。送给州府的东西,也得让人知道值多少钱。”

“是。”

第二天辰时。

福伯带着两份抄好的草图分别送去了州府和军营。

……

午后。

军营那边先出了结果。

林欣按照图纸拆了一间旧马厩,从早干到午。

高低双窗开好后,他站在棚里等了半刻钟。

风从低窗灌进来,沿着地面跑,带走了草料底下的潮气。

热气从高窗排出去,棚内温度明显降了。

他又把草料架垫高了三寸。

蹲下身摸了摸架子底部的地面。

干的。

三年了。

他说了三年要改马厩通风,没人听。

今天一张图,两个时辰,一间棚,问题解决了。

林欣蹲在草料架旁边,鼻子发酸。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往都尉帐篷跑。

“都尉!成了!”

甄岱劲正在帐篷里啃一块干饼。

“嚷什么?”

“改完了!风走得通!地面干的!草料不返潮了!”

甄岱劲把饼放下,站起来走出去。

他站在那间新改好的马厩里,环顾四周。

风声从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头校场干燥的土味。

高窗外头阳光很亮,光柱斜着打在草料架上。

甄岱劲摸了摸架子底部。

确实是干的。

他在里面站了很久。

“都尉?”林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甄岱劲的嘴撇了两下,喉结动了一下。

“改。全改。三十六间马厩,照这个改。”

“是!”

“料钱……”

甄岱劲的声音低下来了。

他的手攥着那把卷刃旧刀,指节用力。

三十六间马厩。木料、人工、窗框。

加起来不少银子。

林欣看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没敢接话。

甄岱劲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三步,他骂了一声。

“妈了个巴子。”

骂完了,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的不懂军务?”

……

州府那边。

方弼把图送到后堂。

司仁猷把图平铺在案上,又取出方弼昨天凭记忆画的那版,两相对照。

顾墨染抄送来的图比方弼复画的更清楚。

每条沟的深度、宽度、坡度都标了数字。

连排水口的铁栅间距都写了。

司仁猷看了很久。

他拿过一张逸州粮仓的旧图纸,把两张叠在一起。

排水沟的走向,恰好避开了粮仓的承重墙。

通风窗的位置,恰好在主风向的上风口。

这不是“随手画画”能画出来的。

必须了解逸州的地形、气候和建筑结构。

可他才来三天。

司仁猷把图纸放下来,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手指捏着盏沿,出神了一会儿。

方弼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觉得,这位王爷……”

司仁猷把茶盏放回桌面。

“十几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来了四任巡察,三个知府调令,两个御史暗查。我和甄岱劲顶了十几年,就是等他来。”

“柳公当年交代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逸州替他守着,等他来。''”

方弼没吱声。

司仁猷低头看着那张图。

“我以为等来的是个纨绔。”

“现在看,纨绔不纨绔不知道。但这张图……不是纨绔画得出来的。”

他站起身,把两张图纸收好,锁进案旁的木柜里。

“明天安排人去王府量旧粮仓的尺寸。就说是州府例行检修。”

“是。”

“方弼。”

“老朽在。”

“以后送东西去王府,多送两回。但只看,不问。他什么时候愿意跟我们说实话,什么时候算。”

方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到了门口,老管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司仁猷的背影。

十几年了。

逸州这些老家伙等了十几年,终于把人等来了。

方弼把门带上,佝偻的背直了一点。

……

旧王府里。

顾墨染不知道城中两位大人的反应。

他此刻正被六个女人围着,面前摊了一张巨大的纸。

纸上是苏瑶画的全盘规划。

左边基建线:粮仓防潮、马厩通风、水井排卤、驿道护坡……

右边商业线:雪乳茶饮铺、果茶蜜饮、药膳甜品、蜀锦成衣、话本联售……

中间人脉线:司仁猷、甄岱劲、城中绣坊、书坊、糖蜜商、竹木商……

底下资金线:初始银子预算、铺面租金、预计回本周期。

顾墨染看着这张图,手里的蜜饯掉了都没发现。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苏瑶搁笔。“今天下午。”

“六个人弄了一下午?”

“嗯。”谢婉清轻声道。

顾墨染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好像,真不需要我什么。”

沈灵儿把一碗新熬的药端过来。

“你做一件事。”

“什么?”

“把药喝了。”

顾墨染看着碗里泛着苦味的汤汁,再看看桌上那张已经把逸州拆了重组的规划图。

“我是不是多余的?”

六个人看着他。

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你是。

但你还得喝药。

“好好好,我喝,我好你们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