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曙光厂五巨头第一次会晤!
从财务室出来,林默回到办公室,把工资袋塞进抽屉里,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三点。
晚上要去孙德茂家吃饭,不能空着手去。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柜子,有从广州带回来的东西两条中华烟,几包奶糖。
烟可以带过去,糖也可以带上,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毕竟是第一次曙光机械厂的高层集体聚餐,意义不一样,重视一点也不为过。
想了想,林默觉得还是得去趟供销社。
曙光机械厂所在的这片山沟,六十年代三线建设的时候,陆陆续续搬进来好几个军工厂。
除了曙光厂,往东五里地有个东升机械厂,造坦克履带,往西三里地有个启明火药配件厂,生产各种炮弹火药,再往北走一段,还有个南山电器厂,造军用通讯设备。
当年最红火的时候,这一片山沟里驻扎着两三万军工职工,机器轰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个小城市。
当初为了服务这几个厂,就在几个厂的交界处,设立了一个供销社,供应周边几千号人的生活物资。
以前生意好得很,排队的能从门口挤到大路上。
现在军用订单没了,冷清多了,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林默沿着主干道往外走,出了厂门,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不到十分钟,供销社那栋灰白色的平房就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红招牌已经褪色得厉害,西山供销社几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林默推门进去,柜台是老式的木质玻璃柜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王,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小说。
听见有人进来,她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是林默,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厂长!”王大姐把杂志一扔,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进来坐!”
林默笑着走到柜台前:“王大姐,我来买点东西。”
“买东西?”王大姐眼睛更亮了,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
“买什么?您说,我给您拿,我跟你说,最近新到了一批好酒,泸州老窖,特曲,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林默笑了笑:“行,那就来两瓶泸州老窖,再拿两斤糕点,称好一点的。”
“好嘞!”王大姐转身去拿酒,动作麻利得很,一边拿一边说,“林厂长,你们厂今天是发工资了吧?”
“我听说你们厂今天下午发工资,消息传得可快了,我们供销社这边都听说了。”
“林厂长,您可真有本事,才来三个多月,就把厂子救活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货架上拿下两瓶泸州老窖,用抹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林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证:“发了一点,大家都不容易,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那可不,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搞什么军转民。”王大姐叹了口气,接过钱和票证,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几下。
“两瓶泸州老窖,一瓶四块,两瓶八块,糕点一斤一块,两斤两块,一共十块,副食品票两张。”
林默把钱和票递过去。
王大姐收了钱,用纸绳把两瓶酒扎在一起,又把两斤糕点用油纸包好,系了个十字结,双手递过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八卦的神气:
“林厂长,我跟您说,你们厂这一发工资,可把周围几个厂的家属羡慕坏了,东升厂半年没发工资了,南山厂更惨,听说已经确定要拆散了,工人们都在打听,问你们厂还招不招人。”
“招人的话,这个不排除。”林默回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着林默这么说,王大姐顿时来了心思。
她男人也是东升厂的,现在没活干,现在在家里,她也愁的慌。
“啥时候招人,林厂长?”
“这个说不准。”
“要是招人,麻烦和我说一下声。”王大姐压低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顺手抓了一把瓜子放进袋子里。
“我家那口子,手艺没得说,就是厂子办不下去了。”
“您要是招他进厂,绝对不会吃亏。”
“有消息到时候通知你。”
林默接过东西,笑呵呵的说了一句。
说着,王大姐抱怨起来:“哎,林厂长,您说这世道是怎么了?”
“当年这些厂子多红火啊,几千人在山沟里干得热火朝天,供销社天天排队。”
“这才几年工夫,说不行就不行了,造子弹的不如做纽扣的,造炮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叫什么道理嘛。”
林默没搭话,暗自叹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山。
说完,林默提着东西走出供销社,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过东升机械厂的时候,林默停下来看了一眼。
厂门口的铁门紧锁着,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卫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把东升厂的设备盘过来,把南山厂的技术工人招进来!
这个念头他想过,不过还只是初步设想,今天看到供销社王大姐那番话,又看到东升厂这副模样,他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没设备,没人才,光靠曙光厂自己一点一点地攒,太慢了。
这么一来,也算是接济兄弟厂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脚步却没有停。
回到厂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白班的工人已经下班了,夜班刚刚接上,交接班的时候,车间里人最多,老工人给新工人交代注意事项。
林默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他把从供销社买的两瓶泸州老窖和一包糕点放在桌上,又打开柜子,把上次从广州带回来的东西翻出来。
两条中华烟,拆了一条,留了一条。
他把一条中华烟和几包奶糖装进一个布兜里,又拿上那两瓶泸州老窖和一包糕点。
孙德茂住在厂区的家属区,在厂子的最后面,紧挨着山脚。
几排红砖平房依山而建,纵横交错,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菜,茄子,辣椒,西红柿,什么都有。
孙德茂家在第三排的最东边,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
隔着老远,林默就听见屋子里传出来的喧闹声,热闹得很。
孙德茂的大嗓门最突出,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老陈,你那个技术方案我跟你说,还得改……”
林默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谁啊?”
“我,林默。”
门一下子被拉开了。
孙德茂站在门口,看到林默,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他一把拉住林默的胳膊,往里拽:“林厂长,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快进来,快进来!”
“没有迟到吧。”林默看了一眼里面,笑着说。
“没迟到,没迟到。”
“时间刚刚好!”
孙德茂笑呵呵的说着,林默被他拽进屋里。
屋子里不大,一个客厅加两个卧室,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王建国,老陈,老张已经围坐在桌边了。
“厂长来了!”王建国第一个站起来。
老陈和老张也跟着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
林默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两瓶泸州老窖,一条中华烟,两包奶糖、两包糕点。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正是孙德茂的老伴。
“林厂长,你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婶子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手,看了一眼柜子上的东西,连忙摆手,
“林厂长,你这是干啥?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林默笑着走过去,把奶糖和糕点拿起来,递给婶子:“婶子,哪里带什么东西。”
“就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们吃的,尝尝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婶子接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拿来两个盘子,把奶糖和糕点倒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招呼大家吃。
“你们尝尝,这糖我还没见过呢,大白兔,听着就好吃。”
林默又从柜子上拿起那两瓶泸州老窖和那条中华烟,晃了晃,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笑呵呵地说:
“各位,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王建国看见泸州老窖,眼睛都亮了,腾地站起来,搓了搓手:
“好家伙!泸州老窖特曲!这酒可是好东西,市面上不好买,我上次喝还是三年前!”
老张看见那条中华烟,眼睛也亮了。
他是老烟枪,一天两包打底,中华烟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得凭票。
他把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色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曙光厂的高层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烟枪。
每次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都是烟雾缭绕。
孙德茂连忙招呼大家坐下:“来来来,都坐都坐,别站着了。”
“菜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马上就上!”孙婶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大家刚坐定,老陈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看着林默,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的认真:
“林厂长,你今天提的那个钢管方案,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应该没啥问题,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做出来样品。”
林默不紧不慢地说:“老陈,不急,慢慢干,样品一定要做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说。”
老陈还想说,被孙德茂一把拉住。孙德茂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大大咧咧地说:
“行了行了,老陈,今天是吃饭的日子,不是开会,工作的事明天再说。来来来,花生米先吃着。”
老陈无奈,只好端起杯子喝水。
一边的王建国在旁边搓了搓手,看着桌上的酒菜,早已急不可耐了,转了转眼珠,凑过来问林默:
“厂长,你那流水线,我琢磨着还想再优化一下,今天我又调整了几个工序的衔接,效率又提高了。”
“现在三班倒,一天能出差不多七十多,估摸着要不了一个星期,一天就能到八十,再给一个月时间,一天一百不是问题!”
林默看着他兴奋的表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大的期待:
“一百不够,咱们的设备到了之后,还要更上一层楼,先定个小目标,一天五百。”
王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
“对,五百。”
孙德茂在旁边接过话茬,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劲头:
“老王,你别一惊一乍的,林厂长说了,咱们要一次性吃下这个市场。等设备到了,人招齐了,一天五百算什么?”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期待。
这时候,孙婶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了。
红烧肉,回锅肉,炒腊肉,炖鸡汤,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来来来,趁热吃趁热吃。”婶子一边摆菜一边招呼,“没什么好菜,都是家常的,大家别嫌弃。”
“这手艺,不比大饭店的大师傅差!”
老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边嚼边竖大拇指,油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孙德茂站起来,打开一瓶泸州老窖,给每个人斟上,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浓烈醇厚。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热闹变得郑重起来。
“来来来,都端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默身上,眼眶有些发红,“我说两句。”
大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都看向孙德茂。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连厨房里的婶子都停下动作。
“咱们曙光厂,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在座的都清楚。”
孙德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感慨。
“工资发不出来,订单接不到,局里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逼近,我那时候天天睡不着觉,就怕第二天醒来,厂子没了,我这个当副厂长的,都觉得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说实话,林厂长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气的,我想着我在这个厂干了将近三十年,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来当厂长?我不服。”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转向林默。
“可是这几天下来,我服了,心服口服。”
“三天,去了广州三天,就拿回来三十万美元的订单,把咱们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我孙德茂干了将近三十年的军工,没见过这样的厂长。”
“老孙。”
“林厂长,你让我说完。”
孙德茂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今天这杯酒,我代表厂里的老兄弟们,敬你。”
“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多担待,以后,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砰”的一声,酒杯墩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
“林厂长,我王建国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以前我说你瞎折腾,是我眼瞎,这杯酒,我干了!”
他一仰头,也干了。
老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一贯的认真,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林厂长,我搞了大半辈子技术,见过很多领导,你是第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市场,还有胆量把全部资金砸进去扩大再生产的。”
“我老陈服你,以后技术上的事,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干了!”
老张最后一个站起来,把烟掐灭了,端起酒杯,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四个字:“我也干了!”
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林默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长辈。”林默微微的开口,神色诚恳。
“我来曙光厂不到三个月,要不是各位的支持,干不成今天的事,我不说漂亮话,只说一句,以后,咱们一起,把曙光厂干成全国最好的军转民企业。干!”
“干!”
众人一起干了。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