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京大少年班宣讲会
明华中学的礼堂很大,今天却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摸底考成绩公布才过去一周,沈清那“748”的分数还像个巨大的神迹压在众人心头。而今天,京大少年班宣讲团的到来,无疑又往这锅滚油里滴了一瓢水。
沈清选了个靠后的位置,想图个清静。
“姐姐,这儿。”陆景梦像只受惊的小鹿,悄悄从前排溜过来,紧挨着沈清坐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两瓶温热的矿泉水。
沈清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暖意,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不在前排坐着?”
“前排那些人老是回头看你,我不舒服。”陆景梦小声嘟囔着,杏眼里满是对沈清的维护,又带了点藏不住的崇拜,“而且,我想离姐姐近点。”
沈清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陆景梦跑得有些乱的刘海。
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上讲台。
陆景行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领扣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疏离。他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激光笔,整个人透着股拒人**里之外的矜贵感。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就是陆景行吗?京大少年班的神人啊。”
“长得也太绝了,听说他已经在顶刊发论文了,这还是人吗?”
沈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陆景行身上。
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虽然依旧站得笔直,语速也保持着一种逻辑严密的节奏,但沈清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翻动PPT时指尖细微的轻颤,以及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
那是长期透支体力和脑力的征兆。
“……关于新型量子比特的调控,核心在于如何有效抑制环境退相干。在我的最新研究中,通过制备特定的纠缠态,我们尝试构建了一个动态解耦模型。”
陆景行的声音清冷,像碎玉落在冰面上。
PPT翻到了第三页。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复杂的物理公式和推导框架。台下的学生大多听得云里雾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发出惊叹的掌声。
京大招生办的老师坐在第一排,满脸自豪地微微点头。
“姐姐,哥哥讲的好深奥啊。”陆景梦听得发懵,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沈清耳边。
沈清盯着屏幕上的公式(7)到公式(8),眉头微微一挑,指尖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那个推导过程,在普通物理学家眼里或许堪称完美。
但在她这个来自高阶文明实验室、整天和微观粒子打交道的材料学家眼里,那个跳跃性的假设,漏洞大得像筛子。
报告进入了提问环节。
陆景行站在台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会场,似乎并不期待能有什么高质量的问题。
几个学生问了些关于招生政策和学习方法的常规问题,陆景行都言简意赅地打发了。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宣讲会结束时,沈清举起了手。
她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那是沈清吧?”
“她要干嘛?这种学术报告她也想插一脚?”
“别又是想引起陆景行的注意吧?以前她追陆景行那阵子,可没少闹笑话。”
细碎的讥讽声从四周传来,陆景梦紧张得反手抓住了沈清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沈清站起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景行学长,关于你刚才展示的第三页,公式(7)到公式(8)的推导过程——你在这里预设纠缠源为理想贝尔态,并以此为基准忽略了退相干环境下关联函数的非线性衰减。”
沈清顿了顿,目光直视台上那个清冷的少年,“但在现有的实验室条件下,这种理想化假设并不成立。环境噪声会导致关联函数产生非平庸的相干性损失。如果忽略这一点,你后续设计的调控序列,在实际系统中的失效概率会增加至少30%。”
礼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表情僵在了脸上。
京大招生办的老师猛地回过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清。
台上的陆景行,身形猛地一顿。
他没有露出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冷嘲热讽。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一页PPT,然后又看向沈清。
足足过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礼堂静得连空调风扇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陆景行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向讲台一侧的白板,重新调出了那个公式页面。
他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仿佛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疯狂的逻辑推演。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漠被一种炽热的、属于学者的纯粹所取代。
“你认为修正项应该是什么形式?”他看着沈清,语气竟带了几分急切。
沈清没废话,直接绕过座位,大步走向台前。
她接过陆景行递过来的白板笔,动作利落地在白板上挥洒。
“引入一个与时间相关的非马尔可夫衰减因子,并考虑关联函数的一阶近似修正。”
沈清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这样虽然计算量会增加,但能把误差控制在3%以内。”
白板上,一行行逻辑严密的公式像流水般淌出。
陆景行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字符。随着最后一步推导完成,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确实……我之前陷入了静态模型的死胡同。”
陆景行看着白板,沉默了许久,然后对着沈清微微欠身,“这个修正很有道理,我需要立刻回实验室验算。沈清同学,谢谢你的指正。”
全场哗然。
陆景行竟然认错了?
而且是向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草包的沈清认错?
沈清放下笔,没理会台下的骚动,只是扫了一眼陆景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宣讲会结束后,后台乱成一团。
京大招生办的老师正拉着李老师的手,语气激动得不行。
“李老师,那个沈清同学……她真的是你们学校的高三生?刚才那个修正,没有博士水平根本提不出来!她那个摸底考成绩是真的?”
李老师擦着额头的汗,连声应道:“是真的,是真的。这孩子最近……确实是开窍了。”
“这样的苗子,京大物理系随时欢迎!不,是恳请她报考!”招生办老师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沈清正准备拉着陆景梦离开,却在礼堂侧门被陆景行拦住了。
他换下了实验服,单手拎着电脑包,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他唤了一声,声音透着股事后的疲惫。
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有事?”
陆景行盯着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一种名为“探究”的情绪。
“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那不是高中课本里的东西。”
“开窍了,顺便看了点书。”沈清敷衍得毫无诚意,语气里透着股子“这种问题也需要问”的淡然。
陆景行没动,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沈清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景行,爸妈很担心你。”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近距离观察他,他的心率明显不稳,那是严重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别拿命换成果。你要是猝死在实验室里,那点论文成果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陆景行愣住了。
在陆家的那些年,沈清对他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无理取闹。
他习惯了她的无理取闹,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同行关怀的长辈口吻,教训他要注意身体。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避她的目光。
“我心里有数。”他生硬地回了一句,但不知为何,心底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随时会断掉的弦,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沈清没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等在林荫道上的陆景梦。
晚秋的校园,林荫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陆景梦小跑着追上来,把另一瓶还没开封的水递给沈清,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姐姐,你刚才在台上真的好厉害!”
陆景梦兴奋得小脸通红,连比带划地说道,“你是没看见,哥哥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以前看谁都像在看路边的石头,刚才看你,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沈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她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京大的方向,那几座红砖建筑在夕阳下泛着古朴而厚重的光。
“厉害吗?”沈清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没什么喜色,“还差得远呢。”
在这个基础工业薄弱的世界,想要重回巅峰,这点掌声和惊叹,不过是漫长征途里的一粒微尘。
而陆景行那个倔脾气……
她摇了摇头,脑子里闪过那张苍白的脸。
看来救赎这块朽木,比搞科研还要费劲。
当晚,京大少年班宿舍。
陆景行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从不离身的实验笔记。
钢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10月24日。宣讲会。】
【沈清指出了公式推导中的退相干近似错误。修正方案逻辑完美,具有极高的工程参考价值。】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沈清在白板前挥笔的身影。
她当时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在笔记的最下方补了一行字:
【她对退相干理论的理解深度,不在我之下。最重要的是,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把我当成同行的审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幽深的夜色,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沈清用过的那支白板笔。
这个沈清,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在另一边的陆家别墅,沈清已经关掉了那台显示着复杂能带结构的电脑,心安理得地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明天,还有新的课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