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欲拘宝气

陈灵洗的意识被弹回现实,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带着那只香炉出去了。”

陈灵洗心中疑惑。

那香炉中,究竟有什么?

他想起那十三道符印,想起那融化的线香,想起林宿日喷入炉中的那口鲜血。

“他在炼制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盘膝坐定,开始吐纳。

春夜的空气清凉如水,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呼吸之间,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融入丹田中那道灵炁。

灵炁缓缓流转,将白日里服用引龙散后的最后一丝药力炼化干净。

可他心中对于林宿日何去十分好奇。

——

第二日他再次沉入神室,发动见游神通。

只见林宿日已经回来,盘膝坐在东堂里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只香炉。

他闭着眼睛,右手按在香炉上,掌心有金光流转。

但这一次,陈灵洗注意到的不是林宿日,而是那只香炉。

炉中,有一道紫光透出。

那紫光是一道清晰的、凝实的紫色宝气,在炉中缓缓流转。

陈灵洗屏住呼吸,将视角拉近,仔细看去。

那紫色宝气,他认得。

错金山上,那贵气少年手中宝瓶中喷薄而出的紫气,与眼前这一道,一模一样。

只是细小了许多。

它只有两三根手指合拢粗细,在香炉中缓缓游走,便如一条被困住的紫蛇,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香炉的束缚。

林宿日灵炁缓缓注入炉中,金光与紫气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紫气在一点点被蚕食。

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色泽也微微暗淡了几分,便如一块坚冰被温火慢慢融化。

陈灵洗看得真切。

他估算了一下速度——照这个进度,林宿日要将这一道紫气彻底炼化,至少还需要十几日。

十几日。

陈灵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那散落在错金山上的紫色碎片。

那少年以宝瓶催动紫气,被刀客一刀斩碎,四散于山野之间。

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如小蛇,小的如米粒。

那些碎片,也是宝气。

虽不及林宿日炉中这一道完整,但也绝非寻常之物。

“我若能寻到一两条……”

陈灵洗眼睛微微发亮。

林宿日以灵炁蚕食那道紫气,费时费力,却也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紫气虽强,却并非无法炼化。

他有行炁二楼的灵炁。

远不及林宿日,但若能寻到一块更小许多的宝气碎片,以灵炁慢慢炼化,未必不能将其收为己用。

“这宝气威能无匹,远胜过许多宝剑宝刀宝箭。”

“我若有这等宝气,即便更细小一些,也算是有了真正的倚仗。”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就算赵雍要反目,我也有逃出升天的机会。”

他目光落在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上,眼神愈发坚定。

“这几日,林宿日必然要闭关炼化那紫气,赵雍又去京都采买、查账,正是好机会。”

“错金山。”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只是那收宝气的香炉、符印……”

陈灵洗看向房中桌案上的香炉。

这铜胎香炉几乎屋屋皆有。

“试一试又何妨?”

陈灵洗心中念头一定,便不再耽搁。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出门。

暮春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园中晚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脚步不停,穿过西院的月洞门,沿着游廊一路往南,径直去了林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正院门前立着两个小丫鬟,见是他来,其中一人便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流朱从里面出来,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灵洗,小姐正在歇息,你有何事?”

陈灵洗躬身一礼,道:“流朱姑娘,陈灵洗想求见小姐,告假出城。”

流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出城?你可知你的身份?”

“自然知道。”陈灵洗低头,声音恭谨:“小姐吩咐过,往后每五日要送一瓶插花入宫,样式需新,寓意需巧。

只是如今插花渐多,院里的花卉已然没有新意可言,城中的铺子里,都是寻常的花朵,也称不上一个‘奇’字。

我听说贵妃娘娘最喜‘山野意趣’,所以才想着出城,若能到沅江府周边的山中去寻些野生的花草,插出来的瓶花,或许更能入贵妃娘娘的眼。”

他说得恳切,头始终低着,姿态恭顺。

流朱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道:“你且等着,我去回小姐。”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门扉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陈灵洗立在门外,垂手静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流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到陈灵洗面前,将手中那物递过来。

那是一张路引。

黄纸墨字,盖着宝素侯府的红印,上面写明陈灵洗的姓名、身份、去处,还标注了往返的时限——自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过期作废。

陈灵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小姐说了。”流朱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准你出府去周边山岳寻访野卉,以期做出更好的插花,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洗脸上。

“只是如今不太平。”流朱继续说道:“京畿州、庐南州四设关隘,到处都在盘查,更外面的武庆州、青华州,正在大肆比对户籍。

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你哪里都去不得。”

“你若真个去了,可莫要走岔了路,走到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陈灵洗低头:“陈灵洗醒得。”

流朱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小姐让我说与你听。”

“府中客卿中不乏有金身人物,金身武者,一日奔行两千里也并非难事,周边州府,也自有我宝素侯府的买卖,有得是眼睛。”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

可这话里的意思,陈灵洗听得明白。

林胧月在告诉他——不要生出逃遁的念头。

这府中的势力,远不是他一个官奴能抗衡的。

就算跑出了侯府,跑出了沅江府,外面还有关隘,还有户籍比对,还有无处不在的盘查。

更有侯府强者在后。

一个没有户籍的官奴,在周边这几座州府,寸步难行。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陈灵洗明白,谢小姐提点。”

流朱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莫误了插花的时辰。”

说罢转身回了院中。

陈灵洗往回走。

路上,他将那路引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

“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

今日便是四月二日。

明日便可动身。

他加快脚步回了院中,将门掩上,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陈灵洗目光落在那香炉上。

香炉还是那等样式的香炉。

铜色沉如夜色,炉身隐隐凸起鬼面纹,炉中斜插一支线香,细若游丝,燃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

和他之前倒座房中的一模一样。

陈灵洗将香炉捧起来,放在掌心,凝神细看。

他在神室中见林宿日以灵炁注入香炉,以符印构筑阵势,将线香化为灰烬,又融入鲜血,最终炼制出能容纳宝气的容器。

“见游之时,我不光观察细致入微,纤毫不漏,而且过目不忘。”

那十三道符印,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灵炁运行的路线,他也记得分毫不差。

“试一试。”

他将香炉放在桌上,盘膝坐定,沉心静气。

丹田中那道青炁缓缓流转,被他催动,自丹田而出,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汇聚于右掌掌心。

他将右掌按在香炉上。

灵炁自掌心透出,注入炉身。

炉身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陈灵洗心中一喜,不敢懈怠,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以灵炁在香炉内部勾勒符印。

他运转一缕灵炁落入香炉。

第一道符印——如扭曲的蛇。

只是他的灵炁太弱,一缕灵炁还不够,勾勒到一半时便后继乏力,符印的形状在半途中溃散,灵炁倒卷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陈灵洗咬了咬牙,将丹田中剩余的灵炁再度催动,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运来的灵炁更厚了些,灵炁如一条细蛇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左盘右旋,前突后缩,终于赶在灵炁耗尽之前,将第一道符印完整地勾勒出来。

陈灵洗不敢停,继续勾勒第二道符印。

第三道。

第四道。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丹田中的灵炁已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停。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勾勒到第七道符印时,他的灵炁终于彻底耗尽。

最后一道符印只完成了不到一半,便在中途溃散,灵炁消散于无形。

陈灵洗浑身一震,右掌从香炉上滑落,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那只香炉。

炉中那支线香上的暗红已经熄了,香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沉暗如朽木。

“只有七道。”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不知七道符印,能不能拿住那紫气。”

可转念一想,林宿日是以行炁五楼,甚至更高的修为,才勾勒出那十三道完整的符印。

他不过行炁二楼,能勾勒出七道,已属不易。

“只不知七道符印,能否起效?”

他歇了一口气,待丹田中灵炁恢复了几分,又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贪多,只专心将那七道符印反复练习,直到每一道都能一次成型,再无半分滞涩。

七道符印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彼此之间隐隐有了一丝呼应,便如七颗棋子,虽未连成一片,却已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陈灵洗咬了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入香炉之中。

鲜血落入炉底的刹那,那七道符印骤然亮起。

那支线香从上端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烬,灰烬落入炉底,与符印、灵炁、鲜血混在一处,渐渐融化成一小团暗金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在炉底缓缓流动,便如水银泻地,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堪堪盖住炉底。

然后,烟气升腾而起。

那烟气极淡,不是寻常线香燃烧时的那种青烟,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浓稠的雾,在香炉上方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陈灵洗看着那团雾气,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便是被这样的雾气困住的。”

“看来七道符印也可一用。”

他的修为远不及林宿日,炼出的这只香炉,能困住的宝气自然也远不及那道紫气。

但只要能困住一丝、一缕——

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也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炉用粗布裹好。

窗外夜色已深,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闪烁,冷幽幽的光。

陈灵洗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将行囊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躺下来。

他没有再吐纳,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园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