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避不得,那便不避

光阴一去两日。

陈灵洗站在西院演武堂门口,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滑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黄。

他没急着进去,只立在阶下,等那个守门的杂役进去通禀。

两日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的藏锋法已练得纯熟,丹田里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层极薄的屏障中,半点气息不泄。

青锋法也有了进境,如今催发一次,消耗的灵炁比初学时少了约莫一成,指尖那道青芒却凝实了许多。

只是灵炁恢复得慢,一夜吐纳,堪堪只能恢复五成。

不多时,演武堂中出来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面容严肃。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灵洗一眼,目光浑浊,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招了招手,便转身往门厅里走。

陈灵洗跟上去。

演武堂如旧,七八个年轻子弟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拳风扫得沙尘扬起。

陈灵洗走过游廊时,那些拳声便渐渐歇了。

有人收了拳架,拿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目光却追着他的背影不放。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下巴朝他的方向一努。

更有人索性停了动作,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些目光陈灵洗都认得。

那日江渊当众摸骨,说他这根骨胜过院中众人良多,这些西院子弟便记住了他。后来他又听旁人提起,说郑青崖为这事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每日练拳都比旁人多练一个时辰,像是憋着一股劲要证明什么。

“是因为我这区区官奴根骨胜过演武院最出色的郑青崖,所以他们不甚服气?”

陈灵洗没理会那些目光。

若搁在两日之前,他或许还会微微侧目。

可如今他只觉得这些挑衅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挥拳,朦朦胧胧的,连声响都传不真切。

他见过林宿日操控云雾,见过卢白仲驾驭雷霆。

见过那等存在之后,再看这些沙场上呼喝挣命的少年郎,便觉得他们和自己,其实都不过是井底之蛙。

区别只在于,他至少瞥见了井口那一方天光,不至于再和他们怄气。

“也不知那药浴的效果,究竟如何。”

陈灵洗此来,正是为了林胧月允诺过的每月一次药浴。

药浴房在演武堂最深处。

房间不大,四壁是青石砌成,地上铺着防潮的木格栅。房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桶底垫着一层细麻布,布上铺着许多药材,各色都有,陈灵洗认不清楚。

浴桶底下架着一只小炭炉,炉火正旺,烘得桶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热气蒸腾起来,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浓郁的药雾里。

老人没有任何一句废话,指了指浴桶:“进去,闭目养神,以气血导引药力游遍全身,泡足一个时辰。”

说罢,也不等陈灵洗应答,便佝偻着背出了门,顺手将门扉掩上。

陈灵洗褪去衣物,踩着木格栅跨进浴桶。

他缓缓将身体沉下去,后脑枕在桶沿上,闭起眼睛。

药力渗透得极快!

温热之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筋膜与肌肉,一寸寸地松软下来,骨骼中仿佛又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骨髓腔缓缓游走。

陈灵洗运转止戈七式的气血搬运之法,引导那股药力在周身循环。

气血本就比两日前浑厚了些,此刻被药力一激,流转得更快了,像是一条被春雨灌满的溪流,在经脉中汩汩有声。

“果然又奇效。”

陈灵洗能感觉到皮膜在收紧,筋骨在微微发烫,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舒坦得几乎要让他哼出声来。

半个时辰过去。

“咦?”

陈灵洗忽然睁开了眼睛:“丹田中的灵炁,似乎也有变化?”

他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中那道青蛇般的灵炁,正在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有极细微的一缕灵气自药汤中剥离出来,顺着周身毛孔渗入经脉,继而汇入丹田,融入那道灵炁之中!

灵炁壮大了一丝!

虽然极细微,但他日日以吐纳法淬炼灵炁,对此再敏感不过。

“果然如此!”

他在心中暗暗欣喜。

“自从登上行炁二楼,吐纳引来的天地灵气便日渐显得不够用了,每日吐纳一夜,灵炁的增长微乎其微。”

“没想到这药浴竟也能够增长灵炁!”

他心生以外,旋即又觉得并不奇怪。

药材乃是天地之精,日晒雨淋,根扎泥土,叶承露水,本就是聚灵气而生。

其中蕴含些微灵气,自然不意外。

“若是能够日日浸泡药浴,我的行炁修为,增长的岂不是可以更快?”

他心中振奋,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效果不错的药浴一剂只怕便要好几两,甚至十两银子。

他如今虽有月例十两,可若是想日日浸泡,那便是痴人说梦。

莫说日日,便是一旬泡上一次,一年也要几百两银子,他这点月例,连塞牙缝都不够。

更何况,药浴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气血丹药、天地灵材,又该是何等昂贵?

他微微摇头,不去多想:“再行打算,暂且好生吸纳药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药汤的颜色从深褐渐渐转淡,水温也慢慢凉下去。

陈灵洗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物。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得关节处灵活了不少,皮肤紧致而温热,肌肉里含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劲道。

丹田中那道灵炁,也比入浴前粗壮了些许,约莫抵得上平日七八日吐纳之功。

他推门出去,那位老人仍在门厅里,正拿着麻布擦拭一排铁砂袋上的浮尘。

见陈灵洗出来,也只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陈灵洗朝他拱了拱手,便穿过游廊,往外走。

廊道里那些练拳的子弟见他出来,目光又聚拢过来。

有人朝他努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身旁几人哄笑。

陈灵洗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演武堂。

回到厢房,他将那十两银子取出来,搁在桌上看了许久。

碎银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修行气血、修行灵炁,看来都离不开这银子。”

他心中思量,如今有藏锋法傍身,灵炁与气血皆可敛藏。

“敛藏归敛藏,若不向林胧月展露价值,他便只能困在这厢房小院里,以插花为名,实则寸步难行。

连出府买药都需管事点头,更遑论其他。”

他心中思量,忽然又想起林胧月的话——“办好我交代的事,证明你的价值,其余心思,暂且收起来罢。”

展露价值,才有资格。

他收敛思绪,不再多想,起身走到院中,继续修行青锋法。

月光下,他并指如剑,灵炁自丹田而出,沿右臂经脉一路推进,压缩,凝实,最后自指尖迸出。

一道青蒙蒙的锋芒破空而出,嗤的一声,将夜风削出一道极细的裂响。

青锋在指尖跳跃了几息,缓缓消散。

他又催发了一次。

丹田中灵炁消耗近半,指尖那道青芒却比方才更凝实了几分。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残存的芒气敛去,眼底映着月光,清亮而沉静。

两日之后,尚有一场杀劫要造。

不能懈怠。

——

三月十日!

陈灵洗里外穿了两件一样的靛蓝衣服,推开厢房的门,春风裹着柳絮扑了他满脸。

天是灰蒙蒙的青,云层压得低,街角的柳树已抽满了新叶,嫩黄里透着绿,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满枝的晨露。

陈灵洗走出角门,外面巷子空荡荡。

他没往江边走。

神室中出府,陈灵洗去了那三孔石拱桥,可他今日不去那里。

他拐上另一条路。

柳街巷。

巷子名叫柳街,如今只有一株柳树了,又有两排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像是生了癞痢。

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烂菜叶、破布头、碎陶片混在一处,被雨水沤了几日,散发出酸腐的臭味。

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陈灵洗将早就脱下的一件靛蓝短衣轻放在一边,走得极轻。

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了。

他贴着墙根走,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拉得极淡。

快到巷尾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人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越发恶心了,又做这等事。

那几个女子不过是买来洒扫做饭的,你却偏要凌虐折磨,昨儿又打死一个,买回来的三个,如今一个不剩。”

另一人的嗓音尖细些,嘿嘿笑了两声。

“老三你不懂,那些流民早就算不得人了,爹娘卖到此处,我花了银子,便是我的东西。自己的东西,自然由着我性子来。

打死便打死了,赶明儿再去买一个便是。

反正习武的人,总要有人来打理衣食住行。”

老三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吐了口唾沫。

“莫要被王崆领事瞧见,他父母流民出身,触了他的眉头,你吃不了兜着走。”

尖利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知道了知道了,三哥你莫要总拿王领事压我,再说王领事不也喜欢些花的吗?”

老三不再多说,只探了探头,朝巷口张望。

“快到时辰了,那侯府的官奴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破风声起。

陈灵洗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跃出!

身形拔起!

春风灌进他的袖口,鼓得袖管猎猎作响。

来这柳街巷之前,他想了许多。

在侯府蛰伏一年多,今日来,是铁了心要杀人!

王崆今日要拿他,赵雍要拿他,如今这两个人守在这里,便是第一道坎。

既然避不得,那便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