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发不出的报道

滨海市,财经周刊社,主编办公室,周一上午九点。

苏明薇将打印好的报道稿放在主编桌上,厚厚一叠,十六页,标题是《基因垄断与人体实验:跨国药企“生命线”在华非法研究调查》。稿子基于三长老口供、硬盘财务记录、以及陈建军与王莉的录音片段剪辑。证据链完整,附有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以及录音文字稿。她熬了两个通宵整理,力求严谨、客观、但极具冲击力。

主编张明,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是苏明薇的伯乐,也是她的前上司。他拿起稿子,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明薇,这篇报道,不能发。”张明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为什么?证据确凿,涉及公共利益,我们有责任揭露。”苏明薇早有预料,但心还是沉了下去。

“证据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生命线’制药是市里的重点外资企业,每年纳税上亿,解决上千就业。你这稿子一发,企业股价崩盘,投资撤离,工人失业,谁负责?市领导刚开过会,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保护外资企业合法权益’。你这是往枪口上撞。”张明把稿子推回给她。

“可他们拿中国患者做非法实验,数据造假,隐瞒副作用,这是犯罪!”苏明薇提高声音。

“犯罪?你有司法认定吗?法院判决了吗?没有。你只有一些所谓的‘口供’和‘录音’,这些东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反而可能被反告诽谤。而且,”张明压低声音,“明薇,我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护芳盟’,跟国际刑警扯上关系,还涉及一些敏感案件。听我一句劝,别掺和。有些人,你惹不起。”

“张总,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教过我,记者的职责是追寻真相,是监督权力,是无畏发声。”苏明薇盯着他。

“那是以前。现在形势不同了。上面有压力,点名要保‘生命线’。这篇报道,别说我们社,全市、全省,没一家媒体敢发。发了,就是政治错误。”张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明薇,你是我带出来的,我当你是自己人。把稿子销毁,别再查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休个长假,或者……辞职吧。我帮你安排去处,去个轻松点的单位,待遇不变。”

苏明薇拿起稿子,感觉纸张冰凉。“如果我不呢?”

“那你会很麻烦。你的记者证可能会被吊销,你的人身安全……我不敢保证。明薇,别犯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搭上自己,不值得。”张明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怜悯,也像警告。

“我知道了。稿子我拿走。但真相,捂不住的。”苏明薇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到她,眼神躲闪,匆匆走过。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电脑里,稿子的电子版,她早就备份了多个,加密藏在不同地方。桌上的采访笔记、照片、录音笔,她一一收进包里。然后,她写了封简短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没等批复,直接离开。

走出报社大楼,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空荡荡的。奋斗多年的地方,就这样离开了。但她不后悔。

手机震,是叶寒发来的信息:“怎么样了?”

苏明薇回复:“稿子发不了,我辞职了。准备走地下渠道。你那边呢?”

“周队找到了渔具箱,在梧桐街地窖的夹层里。箱子锁着,正在尝试打开。陈建军派去滇南的人,我们跟踪了,他们在哀牢山附近转悠,似乎在找具体位置。我们的人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另外,小雨的安全屋,今天早上有可疑车辆靠近,被花正的人驱离了。他们可能已经发现小雨没在医院。”叶寒回复。

“我马上回安全屋。稿子我会处理。”苏明薇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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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作战室,下午两点。

渔具箱摆在桌上,是个老旧的绿色金属箱,锈迹斑斑,挂着一把铜锁。花正用工具撬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没有渔具,只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小木盒。

叶寒拿起最上面的笔记本,翻开。是父亲叶卫国的笔迹,日期从1995年到2002年。内容很杂,有工作记录、案情分析、个人思考,还有大量关于议会、林月、以及“林家”的片段。他快速翻阅,在1998年6月的一页停下:

“6月12日,月儿收到母亲的信,情绪崩溃。信中说林家危,让她带孩子去滇南。月儿想走,但我手头的案子正在关键,走不开。而且,我怀疑信是诱饵,是议会想引我们出去,一网打尽。我让国安帮忙查寄信人,但无果。月儿坚持要走,我们大吵一架。她哭了,说我不懂。我是不懂,但我必须保护她和孩子。明天,我去找陈国华,让他帮忙安排安全屋。虽然不信任他,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下一页,6月13日:

“见陈国华。他答应帮忙,安排月儿和孩子去他在郊区的房子暂住。但眼神闪烁,有问题。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他具体时间。回来后,月儿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姥姥站在老宅门口,浑身是血,说‘快跑’。我更不安了。也许,真该走。但手头的案子,涉及议会与滨海卫生系统的勾结,马上就能收网,不能停。两难。”

再下一页,6月15日,林月死亡当天:

“凌晨三点,接到医院电话,说月儿出事了。赶到时,火已灭,月儿遗体在太平间。身上有枪伤,但报告写的是‘吸入性窒息’。陈国华也在,脸色沉重,说是议会的人干的,他来晚了。我不信。现场有打斗痕迹,但关键证据被破坏了。陈建军当时是副院长,他签的死亡证明。我要查,但上面压下来了,说避免恐慌。月儿,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叶寒合上笔记本,手在抖。父亲早就怀疑陈国华和陈建军,但没证据,也没时间深究。后来,父亲自己也被害了。

苏明薇拿起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黑白的,很旧,背景是座老式宅院,门匾上写着“林宅”,字迹模糊。宅子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对中年夫妇,面容依稀能看出林月的影子。信是手写的,落款是“林守业”,日期是1975年。

“月儿吾女,见字如面。父已时日无多,林家将倾。当年为父一念之差,与洋人合作,引入‘优化’之说,酿成大祸。今洋人翻脸,欲灭我林家,夺我祖传秘方。父已安排你母带你与妹妹秀儿离滇,去滨海投靠你叔父林守成。切记,勿信外人,尤其陈姓者。陈家与洋人勾结,害我林家。若有机会,去祖祠密室,取回家传《林氏医典》,内有克制洋人邪术之法。父绝笔。”

林家果然与议会有渊源,而且是被议会背叛的。陈姓者是内奸,是陈国华、陈建军的家族?还是另有其人?

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枚古朴的铜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滇南哀牢山的地形,标注了林氏老宅的位置,以及祖祠密室的入口。钥匙应该是开密室的。

“我们需要去滇南。但这边的事,必须先处理完。”叶寒说。

“稿子发不了,我联系了几个海外媒体和独立记者,但他们要么不敢接,要么要求高额费用。财团在施压,连暗网上的交易请求都被屏蔽了。他们动用了所有资源,要封杀消息。”苏明薇说。

“那就换个方式。不通过媒体,直接发给公众。”叶寒思考,“把证据做成简易的图文,用社交媒体小号发布,买推广,让更多人看到。虽然可能被删,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看到,保存,传播,就能形成裂变。同时,把证据刻成光盘,匿名寄给各级纪委、检察院、****、政协委员,制造多点开花。他们能封一个,封不了所有。”

“需要钱。买推广,刻光盘,邮寄,都需要资金。我们的账户还被冻着。”苏明薇说。

“用这个。”叶寒从渔具箱底层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金条,和几张外币存单。“父亲留下的应急资金,不多,但够用。金条可以变现,存单是瑞士银行的,需要我本人去取,但可以远程授权,让马克西米利安帮忙处理。”

“我联系马克西米利安。另外,我认识几个水军团队,可以让他们帮忙转发,但价格不菲,而且风险大,可能被追查。”苏明薇说。

“用加密货币支付,匿名。分多个渠道,多个批次,降低风险。”叶寒说。

“明白。我这就去办。但叶寒,你的腿,必须去医院复查。李薇说,伤口有感染迹象,再拖下去,可能要截肢。”苏明薇看着他。

“等这件事了结。小雨呢?”

“在隔壁,整理录音文字。她很认真,但情绪不太对,可能听到陈建军要杀她的话,吓着了。”苏明薇说。

“我去看看她。”叶寒撑着轮椅,来到隔壁房间。

小雨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边听录音边打字。听到声音,她转头,看到叶寒,摘掉耳机。

“哥。”

“还在忙?休息会儿。”叶寒滑动轮椅到她身边。

“我不累。哥,我听到了很多……可怕的事。陈建军说,要处理掉我。还有,他提到‘上面的人’,说他只是小角色。我们斗得过他们吗?”小雨问,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

“斗不过,也要斗。因为如果我们不斗,会有更多人像你,像妈妈一样,受害。但哥哥会保护你,苏姐姐、花正哥哥、周叔叔,都会保护你。我们不是一个人。”叶寒摸摸她的头。

“嗯。哥,我想学点本事,能保护自己,也能帮你们。花正哥哥说,可以教我一些防身术,和简单的侦察技巧。可以吗?”小雨问。

叶寒看着妹妹,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他点头。“好。但必须保证安全,而且,不能耽误学习。等事情结束,你还要回去上学。”

“我知道。”小雨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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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苏明薇通过加密服务器,将整理好的证据图文,用上百个新注册的社交媒体小号同时发布。内容简明扼要,附上关键证据截图和录音片段链接。同时,她联系的水军团队开始转发,制造话题。一小时内,“生命线制药 人体实验”“跨国药企 数据造假”等词条,冲上热搜榜。

但很快,词条被撤,帖子被删,账号被封。财团的反应速度极快。苏明薇早有预料,她启动第二波:将证据打包,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五百个提前收集的媒体、律师、学者、公益组织负责人的邮箱。这些邮箱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她通过私人关系搞到的。

邮件发出后十分钟,她的电脑遭到攻击,IP被锁定,幸好她用了多重跳板,及时切断连接。但攻击者能这么快定位,说明内部有黑客高手,或者,她的通讯被监控了。

“他们开始了。我们需要加强网络安全。花正,你联系马克西米利安,看他有没有可靠的技术团队,帮我们建立防追踪的发布渠道。”叶寒说。

“已经在联系了。但对方要价很高,而且需要时间。”花正说。

“钱不是问题。时间,尽量争取。”叶寒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另外,周队那边,对陈建军的监视,有什么发现?”

“陈建军今天下午去了市委,见了分管卫生的副市长,谈了半小时。之后,他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个保险箱。箱子不大,但很沉。我们的人拍了照片,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之后,他回了家,没再去王莉那儿。王莉那边,窃听器录到她和朋友打电话,抱怨陈建军冷落她,还说‘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他那些烂事都抖出来’。她可能是个突破口。”周勇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盯紧她。如果她想反水,就给她一个机会。但必须小心,可能是陷阱。”叶寒说。

“明白。另外,滇南那边,陈建军派去的人,在山里转了两天,没找到老宅具体位置。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没暴露。但山里信号不好,通讯时断时续。”周勇说。

“让他们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干扰,但不能暴露身份。老宅的位置,我们有地图,等这边事情了结,我亲自去。”叶寒说。

通话结束。叶寒看向苏明薇,她还在电脑前忙碌,脸色疲惫但专注。

“休息一会儿吧。你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小时了。”叶寒说。

“马上就好。最后一波,把证据刻成光盘,明天一早寄出。之后,就看天意了。”苏明薇揉了揉太阳穴。

叶寒滑动轮椅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苏明薇。没有你,我们走不到这里。”

苏明薇眼眶一热,摇头。“是我们一起。叶寒,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而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与光明的较量,还在继续。

报道发不出,但真相,已经开始传播。

而战斗,刚刚进入最艰难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