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一夜惊梦

沔水防线彻底固若金汤。

魏延归降之后,荆襄北部水陆要道尽数落入北疆掌控。廖化不急南下强攻江陵、不急于吞并荆襄全境,全军只做一件事——死死锁路、层层封讯、稳扎防线。

赵云、张超的四万铁骑化作无数小队,日夜游走在荆襄北部所有陆路岔口、山野小径,任何从北向南、企图奔赴长江前线的探哨、信使、驿卒,只要露头尽数截杀。

廖忠、廖武的特战营更是把情报封锁做到了极致。

他们不是去击杀所有路人,也不是封死民间商旅不允通商,而是刻意留着市井小道的零碎流言流转,偏偏只掐断所有军报、官报、加急文书。

这就造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局面:

江南、江陵、荆南,人人都隐约听说北方乱了、幽州动兵了、中原打仗了。

但没人知道许都丢了、四州没了、荀攸降了、廖化已经兵临荆襄了。

模糊的传闻满天飞,确凿的真相却完全断层。

时间缓缓推移五日。

柴桑城外,曹营数十万大军依旧围城不休。

连日猛攻之下,柴桑外城墙体残破多处,垛口残缺、箭楼坍塌,城中江东兵马死伤惨重,粮草消耗巨大。周瑜昼夜督军死守,轻伤不下城头,全凭一股韧劲硬生生扛住曹军一轮又一轮的碾压攻势。

江东局面,已经濒临极限。

曹军帅帐之内,气氛连日亢奋。

曹操一身戎装,立在巨大的江东山川舆图之前,指尖稳稳点着柴桑城垣,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舒展。

帐下文武林立,人人面带喜色。

程昱上前拱手:“丞相,柴桑外城已破大半,周瑜残兵困守内城,粮草枯竭、兵卒疲惫。不出旬日,江东必破,六郡传檄可定!”

贾诩亦缓缓开口:“江东一旦平定,南方尽数归魏。届时丞相据中原、揽大江,南北一统大势即成,再无诸侯可抗衡。”

满帐文武,尽是一片功成在即的乐观心态。

曹操深吸一口气,眼中是隐忍多年的雄心即将落地的决然。

他征战半生,讨董卓、平袁绍、灭吕布、定北方,半生颠簸,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踏平江东,终结乱世,定鼎天下。

“传令全军。”曹操声线沉稳有力,“三日之后,全军总攻!不惜代价,踏平柴桑!生擒孙权、周瑜,彻底平定江东!”

军令传出,各营轰然应诺。

数十万曹军士气拉至顶峰,磨刀霍霍,只待总攻之日,一举终结江东战事。

此时此刻的曹操,满心都是一统河山的千秋大业。

他心中唯一的大局,是平定江南、收尽南国。

北方在他眼里,依旧是固若金汤、荀攸稳守、诸州安分的大后方。

他做梦都想不到,短短两月之间,他的整个北方基业,早已连根倾覆。

也就在曹军全军筹备总攻、人心最盛、志得意满的这一日,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完整残报,拼死突破层层封锁,抵达了江南曹营。

送信人不是正规驿卒,也不是军中斥候。

而是一名从许都一路徒步南逃的曹魏低层小吏。

此人原本在豫州南部县衙当差,许都开城归降那日,他侥幸趁乱逃出,一路不敢走官道、不敢投驿站、不敢聚众同行,昼伏夜出、乞讨苟活,翻越山野、避过铁骑封锁,硬生生耗费半月时间,一路逃到长江北岸。

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双脚溃烂、形如乞丐。

他冲到曹军长江北岸哨卡之时,几乎脱力昏厥,口中只反复嘶吼一句话:

“赶快让我去见丞相,许都没了!中原没了!廖化大军南下,四州尽失!”

北岸守将闻言骇然,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将人连夜护送渡江,直奔曹操中军大帐。

深夜,曹营帅帐灯火骤亮。

曹操刚刚批阅完攻城军械清单,正要歇息,听闻北岸送来一名逃卒,携带北方惊天急报,心中骤然一跳,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心慌。

他素来沉稳,极少有心绪浮动之时,可今夜,心头莫名发紧。

那名小吏被搀扶入帐,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血泪交织,拼尽最后力气,将这数月天翻地覆的北方变局,一一哭诉而出。

“丞相!卢奴先失、邯郸再破、邺城沦陷!”

“廖化无水军、强渡黄河,黎阳失守!”

“濮阳被破、陈留瓦解、固陵大败!”

“曹仁将军归顺了廖化,荀尚书也开城投降了”

“许都已陷!幽、冀、兖、豫四州,尽数落入廖化之手!”

“如今北疆十万大军已至荆襄沔水,魏延全军归附,南北通路尽被封绝”

每一句话落下,帅帐之内温度便冷一分。

一开始,曹操眉头紧蹙,以为是败兵疯癫、夸大其词、造谣惑众。

可随着那小吏条理清晰、郡县、战将、战事、时间一一对应,细节丝毫不乱,甚至能说出各城守将结局、破城大略、守军降叛详情。

帐下所有文武,脸上的狂喜、振奋、期待,瞬间一寸寸褪去。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程昱脸色煞白,身躯微微发僵;贾诩双目骤然收缩,常年沉静的面容第一次彻底动容。

所有人呆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困在江南数月,日夜攻城,一心一统天下。

却万万没想到——

他们的家、根基、后方、都城、四州河山,早已彻底没了。

曹操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瞬间僵住。

他怔怔看着那名跪地哭诉的小吏,大脑一片空白。

卢奴、邯郸、邺城、黄河、濮阳、陈留、固陵、许都……

一座座他亲手平定、亲手治理、苦心经营半生的北方重镇,接连从别人口中,宣告易主。

曹仁归降、荀攸开城、四州沦陷、帝都失守。

最让他刺骨冰凉的是最后一句——

廖化兵临荆襄、魏延归附、归途锁死。

数十万江南主力,被彻底断了后路!

他们在江南拼死拼活攻城略地,自以为即将一统天下。

实则早已变成一支无根无基、无家可归、被彻底隔绝围困在大江以南的孤军!

良久,曹操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荀公达……开城归降?”

小吏叩首泣道:“粮草耗尽、外无援兵、内无劲旅,百官士族力主归顺,荀尚书为保许都数十万百姓,不得已开城……”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曹操一生经历无数大败、绝境、险境。

荥阳之败、濮阳之困、赤壁之火他全部扛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

彻底绝望。

以往再败,根基尚在、中原尚稳、许都尚安。

可今日,根基倾覆、国都陷落、四州尽失、归路断绝。

他拼尽全力想要平定江南、一统天下,转头发现,自己的江山,早已换了主人。

“为何……无一人报信?”曹操低声发问,音色冰冷骇人。

“南北要道尽数被北疆铁骑、死士封锁!所有信使、驿卒、探马,全数被截杀!半点军情传不出来!自廖化自幽州发兵以来,所有北方战事的消息被他彻底断联!”

真相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没人败、不是没人求援、不是没人抵抗。

是廖化布下天罗地网,硬生生封锁天下讯息,把数十万曹军蒙在鼓里,独自打完了整个北方灭国之战!

帐下文武此刻终于尽数回过神来,人人浑身冰凉、背脊发寒。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所有零零碎碎、真假难辨的北方流言,不是虚惊,是滔天倾覆的前兆!

之前所有的轻视、不以为意、搁置观望,全部是致命错误!

程昱身躯颤抖,上前急声谏言:“丞相!大事危矣!即刻停止攻城!全军拔营北返!夺回荆襄、打通归路、重据中原!”

贾诩沉声急道:“周瑜、孙权困守残城,已然无力追击!江东不足为患!眼下唯一活路,即刻撤围、全军北渡、抢攻荆襄隘口!迟则全军困死江南!”

满帐文武齐声疾呼,人人面色惨白。

这一刻,没人再提一统江东、没人再谈千秋大业。

活着、回去、夺回根基,成了唯一奢求。

曹操僵立许久,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雄心、意气、宏图,在短短一炷香时间里,彻底碎裂殆尽。

半生霸业,一朝泡影。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滔天冷厉与无尽悔恨。

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白,廖化一次又一次的救他于危难,甚至,在荥阳遇险,他身临绝境,几乎丧命,如果不是廖化如天兵降临,这世上哪里还有他曹阿瞒?可是,如今,将他推到绝境的也是廖化……,这到底是为什么?

“传令……”

曹操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带着山河倾覆的沉郁。

“全军,停止总攻。

即刻,撤柴桑之围。

连夜整理辎重、拔营起寨。

全军北渡长江,回师荆襄!”

号令传出,传遍数十万江南大营。

一夜之间,曹营风气彻底逆转。

数日之前士气冲天、志在一统的雄师,瞬间变成人心惶惶、归心似箭的溃归之师。

柴桑城头,周瑜、孙权望着江北连片灯火骤变、营寨调动频繁、兵马连夜回撤渡江的诡异动静,满脸惊疑。

围困数月、濒临破城的曹军,毫无征兆,骤然撤围。

周瑜立在残破城头,望着江北滚滚烟尘,眉头紧锁,低声喃喃:

“曹军拼死围城数月,功成在即,为何突然弃功北撤?

北方……到底出了何等惊天大变?”

江东众人全然不解其中缘由,只知天降奇迹,绝境翻盘。

而大江以北,沔水沿岸。

廖化立在汉水高地,望着江南夜空,静静听闻斥候传回的第一条消息:曹军撤围柴桑,全军北渡。

陈宫站在身侧,轻声道:“消息终究破局而出。曹操,终于醒了。”

廖化目光平静,望着茫茫大江:

“醒得,刚刚好。

他想要回师归乡。

可我已然布下的荆襄天锁,

从来只进,不出。”

南北终局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北有廖化锁死山河、坐拥四州、扼守江道;

南有曹操数十万疲兵归师、无根无基、绝境反扑。

天下真正的决战,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