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唯一希望
深秋午后，日头懒懒散散挂在檐头，老亲家老宅院里乱糟糟一片烟火浊气。
地上落满瓜子皮、烟屁股、碎秸秆，鸡鸭乱跑，人声聒噪。这一家子，从老到少，张口就是粗口，闭口就是龌龊算计，脏话顺口溜挂嘴边，蛮横、刻薄、邪性、市井腌臜气，浸透骨头缝。
唯独院中央小板凳上坐着的少年，格格不入。
亲一周，一十三岁。
身姿端正，眉目周正清雅，面皮白净，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乡土浊气。一身校服洗得发白，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安安静静刷题。
他不吵、不闹、不躁、不野，连呼吸都是轻的。
院里众人，各有各的丑态、各有各的粗鄙。
老大亲狼家大儿子亲一民，十八九岁，长的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可下身面的从来都不长，跟黄豆似的，刚从体校回来，往石碾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粗嗓子轰隆作响。
旁边倚着门框的是亲狼女儿亲一花，初三年纪，眉眼天生带媚，眼角挑俏，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老二亲虎两口子更是典型粗人。
亲虎蹲墙根抠脚、，一口黄牙，满嘴粗秽。霍二丫叉着腰站一边，嗓门尖利，说话带刺带脏。
他俩的儿子亲一国，十五六岁，个子矮矬，脊背佝偻，做手术取玻璃渣子的时候，面部神经受损，一笑嘴角就狠狠抽搐歪斜，看着又怪又憨，大字不识一箩筐，三年级就彻底辍学，整日呆站发愣。
旁边还拽着个五六岁小闺女，呆呆傻傻，眼神木讷，只会哼哼唧唧。说话有时候都说不明白！
最角落，沟艳艳靠着墙，妆容轻佻，眉眼妖刁，说话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一身市井算计。
她身侧站着亲狗。
人痴、性邪、骨子里龌龊变态，一辈子改不了偷看妇人、讨好外村女人、乱花钱撩骚的毛病，傻愣愣站着，一双眼唯独黏在亲一周身上，满眼是旁人看不懂的纯粹宠溺。
老爷子亲四拄着拐杖，坐在小木凳上，烟袋锅子吧嗒作响。
这一院子腌臜俗人、粗鄙孽种，
唯独亲一周，是淤泥里长出来的唯一一枝净莲。
亲虎先憋不住，粗声骂咧：
“他娘的！这秋天干活真累死人！打井、种地、看果园，天天熬得老子腰杆断！”
霍二丫立刻接嘴，尖嗓炸院：
“你累？你还好意思喊累？家里活你干过几天？不是蹲地头抽烟就是凑村里婆娘堆里瞎侃！我看你是闲得蛋疼！”
“你个臭婆娘瞎逼逼啥！”亲虎眼一瞪，当场炸毛，“老子在外挣钱养家，回来还得受你气？再嘴碎老子扇烂你的嘴！”
“你扇！你敢扇一下试试！”霍二丫叉腰往前冲，“老亲家人谁不知道你窝囊废一个！挣俩钱就飘，回家耍横，有本事对外人横去！”
两口子脏话对喷，唾沫星子乱飞，院里瞬间乌烟瘴气。
旁边亲一国傻傻站着，听见吵架，嘴角一抽一抽，歪着嘴嘿嘿傻乐，越乐面部越扭曲怪异。
亲一民坐在石碾上，不耐烦吼一句：
“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跟他妈鸡窝炸了一样！不嫌丢人？”
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说话冲得要命，半点少年斯文没有，全是莽夫戾气。
亲一花把玩着头发，妖媚眼梢一挑，轻飘飘嘲讽：
“爸妈天天吵，不嫌腻啊？村里谁不笑话咱家，一窝土匪市井泼皮。”
这话轻浮妖冶，完全不像初三学生嘴里说出来的话。
沟艳艳听着全家吵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接话：
“可不是嘛，一窝粗坯烂货，张嘴就是脏字，出门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也就我命苦，嫁进这龌龊窝里。”
她骂完别人，转头立马温柔得换了一副眉眼，柔声看向亲一周：
“一周，别听他们瞎吵，吵得人心烦，你专心写你的题，别被浊气扰了心神。”
全程脏话漫天、刻薄遍地、戾气满院。
唯独亲一周，头都没抬，笔尖稳稳落在卷子上，字迹工整清秀。
片刻，他写完一道大题，轻轻放下笔，站起身。
身姿端正，微微躬身，声音温润清亮，礼貌至极。
“爷爷奶奶、大伯大娘、爹娘、哥哥姐姐，大家别吵了。秋日天干气躁，动怒伤身，不值当。家里日子好不容易安稳红火，和和气气才是福。”
短短一段话，温柔、端正、明理、懂事，无半个脏字，无半分戾气。
和满院污言秽语，形成刺得人眼睛发疼的极致反差。
全院瞬间一静。
刚刚还脏话互喷、剑拔弩张的一家人，硬生生被这一句干净话，压得闭了嘴。
亲四手里烟袋一停，浑浊眼睛骤然亮得彻底。
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十足骄傲，开口训话，声音铿锵有力：
“你们都听听！都给老子好好听听！”
“看看人家一周！再看看你们一窝烂货！”
“亲虎！霍二丫！你俩张嘴就是他娘的、屁、屌、扇嘴！一辈子市井泼皮，粗俗下贱！”
“亲一民！你空有一身蛮力，头脑空空，说话跟牲口吼一样！除了打架出力，你还会啥？！”
“亲一花你小小年纪眉眼轻浮妖媚，说话轻佻油滑！一点学生正气没有！”
“亲一国！呆傻扭曲，书读不进去，人活不端正，整日歪嘴抽脸，蠢得无可救药！”
亲四拐杖往地上狠狠一跺！
“再看看我孙儿亲一周！一十三岁！知礼、懂事、斯文、干净、上进、孝顺！读书次次年级前三！待人温良，处事端正！”
“同样是我家的种！怎么差距就他娘的天差地别！你们一个个，全是家里孽障、污浊戾气！唯独一周，是咱家唯一的人样！”
霍二丫被训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不敢还嘴，只低声嘟囔：
“爹，谁家过日子不吵两句……乡下人家，哪有那么多斯文讲究……”
“没讲究？”亲四瞪眼怒斥，“没讲究就活该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一辈子活在腌臜龌龊里！一辈子被咒缠着！”
这话一出，院里气氛骤然沉冷。
家里所有人都心里透亮。
从来逃不开两样东西。
当年亲狼种芝麻拌药，误毒死两个孩童，冤魂夜夜不散，房梁啼哭不断。和祖辈张占彪临终狠咒——三世绝命，必亡。
几代罪孽，几代阴缠。
全家龌龊、粗俗、自私、作恶，本就该绝嗣绝户、破败归零。
可偏偏，出了个亲一周。
沟艳艳上前一步，眉眼间没了刚才的尖酸妖刁，只剩满心疼爱，柔声接话：
“爹，咱一周就是争气。我这辈子嘴碎、心眼多、爱计较、名声不好，他爹更是脑子不行、一身邪性龌龊，一辈子丢人现眼。”
“可我和他爹，哪怕自己一身脏，拼尽全力，也要把一周养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我这辈子啥都不求，不求富贵滔天，不求旁人高看，只求我儿子干干净净读书，堂堂正正做人，跳出咱这一滩烂泥窝子。”
这番话，发自肺腑。
沟艳艳一身市井邪气，对谁都刻薄算计，唯独对亲一周，倾尽所有温柔护持。
一旁的亲狗，傻傻看着儿子，听不懂大道理，只知道咧嘴憨笑，磕磕巴巴吐出笨拙温柔的话：
“一周……好……我儿最乖……谁也不准欺负……我护着……”
他一辈子龌龊变态，偷瞄妇人、乱花钱撩骚，满身污点，可唯独对亲生儿子，心思干净纯粹，毫无邪念。
亲一周闻言，微微转头，看向爹娘，眼神温润孝顺，轻声开口：
“娘，您别这么说。爹娘辛苦操劳，为我遮风挡雨，孩儿都记在心里。人无完人，既往不咎，日子向前看就好。”
“爹，您也别总傻傻护我，您也好好照顾自己身体。”
一句体谅，一句温柔。
听得沟艳艳瞬间眼眶发红，听得傻愣愣的亲狗笑得合不拢嘴。
亲四看着这一幕，心里滚烫，长长吐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满院子不争气的儿孙，字字铿锵：
“你们都给我记死了！”
“咱家，罪孽深重！冤魂缠梁，夜夜啼哭！占彪爷三世绝命符咒，缠绕三代，阴煞不散！旁人都说咱亲家作恶多端，三代必绝、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院里众人听得心头发寒，无人敢接话。
亲四话音陡然拔高，底气万丈！
“可老子偏不认！”
“老子这几十年，眼光毒辣，敢闯敢拼，钻井、种地、置业、管家！我一手把这破败烂家撑起来！我挣下家业、撑起门庭、稳住根基！”
“我就问一句——咒在哪？绝在哪？”
他抬手指向干净斯文的亲一周，满眼骄傲，字字炸响庭院：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
“这就是我亲四的根！这就是咱家的根！”
“有亲一周在，三世绝命，纯属放屁！冤魂索债，压不住家门！”
“咱全家上下，所有龌龊、粗鲁、邪性、罪孽、脏气，全部压不住这孩子一身正气！”
“他读书明理、品行端正、心性干净、模样周正！他是咱家唯一的清苗、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破咒之人！”
亲虎听得怔怔的，不自觉压低了粗嗓门：
“爹……真……真能破咒？那房顶夜夜哭的小鬼……真没事？”
“没事！屁事没有！”亲四霸气喝道，“邪气压正气？烂泥掩青松？做梦！”
霍二丫也小声嘀咕：
“村里老人都说……咱家人作恶太多，后代必遭报应……”
“报应？”亲四冷笑，“报应给谁？报应给你们这群粗鄙混账、龌龊孽种！报应轮不到我孙儿一周！”
“我亲四敢把话撂死在这里——”
“只要亲一周稳稳当当、清清白白长大、读书成才、立身正道！占彪的咒，就此失效！三世绝命，到此为止！”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亲一周闻言，没有半分骄纵，没有半分傲气。
他轻轻垂眸，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温润平和、端雅有礼：
“爷爷，孙儿不懂符咒宿命，也不懂过往恩怨罪孽。”
“孙儿只知，做人当守本心、明事理、存善念、行正道。”
“家里长辈操劳半生，撑起家业不易。过往是非已过，往后我必定好好读书、修身立德、孝顺长辈、端正品行，不负爷爷期许，不负爹娘疼爱。”
没有一句狂言，没有一句粗鄙，没有一丝戾气。
对比满院：
亲虎霍二丫的市井脏话、泼辣戾气；
亲一民的蛮憨粗野；
金银花的轻浮妖媚；
亲一国的呆滞扭曲；
沟艳艳的刁钻算计；
亲狗的痴傻邪性龌龊。
一院浊气，一身清明。天壤之别，刺眼至极。
亲四听得老怀大慰，哈哈大笑，拐杖重重点地：
“好！好！好！”
“这就是我家的后人！这就是能逆天改命、破咒立家的好苗子！”
“你们这群一辈子活在腌臜里家？我偏要凭一己家业、凭我孙儿一身清正，逆天改运！”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在一周面前说脏话、扯龌龊事、提罪孽、谈阴魂、讲诅咒！”
“谁敢污我孙儿耳朵、乱我孙儿心性，老子打断谁的腿！”
众人连忙低声称是。
亲一周轻轻一笑，眉眼干净温和：
“爷爷不必动怒，家人本是一体，善恶终有归处。心正，则运正；人清，则家宁。”
他抬头望向老宅屋檐，望向那常年萦绕不散的阴煞之气、那夜夜啼哭的冤魂、那三世缠绕的绝命符咒。
少年声音轻轻淡淡，却坦荡坚定。
“过往罪孽，长辈已受半生煎熬。”
“来日方长，由我起，正本清源，清清白白，立家立心，破尽万咒。”
院外秋风拂过，卷起一地杂乱尘污。
院内一院俗人满身污浊言语。
唯独少年一人，眉目清朗，谈吐如玉，立身浊世，不染分毫。
老亲家缠绕三代的三世绝命咒，
在这一十三岁干净少年的一身清正面前，
有点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