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心想做娇娘的,成为了真正的人偶

身心俱疲的裴枝枝困意袭来,便和玄冥各自回了房间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空的。玄冥不在身边。

她正要起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洁白的月光,可在那片昏暗之中,有一个轮廓正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双幽绿的狐狸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裴枝枝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没有恶意,却也谈不上善意,只是那样安静地、近乎哀伤地望着她,望得她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娇……娇娘?”

裴枝枝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双手攥紧了被角,做出防备的姿态。

阴影里的人缓缓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她脸上——果然是娇娘。只是那张向来挂着妩媚笑意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来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哀伤。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快要兜不住了。

“你醒了。”娇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裴枝枝警惕地看着她,心跳得飞快。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门关着,不知道有没有锁。

“你怎么在这儿?”裴枝枝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我夫君呢?”

娇娘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你夫君这会儿……应该是在我当家的后院屋里。”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裴枝枝,“还在查看情况呢。你夫君……应该不是一般人吧?”

裴枝枝没有接话,她迅速起身往门口跑去,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拽——门纹丝不动。

再拽。还是不动。

被锁了。

裴枝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惊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娇娘却双膝着地,双手交叠在额前,额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卑微而又虔诚地伏在她面前。

裴枝枝愣住了。

娇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娇娘想请枝枝姑娘……帮一个忙。”

“为什么要帮你?”

“只要你帮我,我可以救你夫君的命!”

“你偷听我们说话。”裴枝枝声音冷了下来。

娇娘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将额头压得更低了。

“无意中听到的……枝枝姑娘见谅。”她的声音卑微得像一粒被踩进泥土里的尘埃,“还请……还请枝枝姑娘见谅。”

裴枝枝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被窥探的恼火,有被算计的愤怒,可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让她自己都厌恶的……又一次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说有办法,”她的声音放平了,“是什么办法?”

娇娘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您夫君的病……是魔族的人献祭自身灵魄所化的诅咒。焚心之毒,要的就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月圆之夜,魔气最盛之时,那诅咒便会将他的魂魄……尽数焚毁。”

裴枝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但只要有人愿意承接这个诅咒,您夫君便可从中脱离。”

裴枝枝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提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们不会用人命来替换。”她的声音很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娇娘缓缓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狐狸眼里,映着裴枝枝紧绷的脸。

“如果不是人命呢?”她轻声问,“如果……用人偶呢?”

裴枝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人偶……亦可承接诅咒。”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裴枝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她盯着娇娘的脸,盯着那双狐狸眼里小心翼翼燃起来的一小簇光——那光很弱,像风里的残烛,随时都会灭。

“如何承接?”裴枝枝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有些发紧。

娇娘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攒某种连她自己都快要耗尽的勇气。

“要知道具体的办法,”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枝枝姑娘……得先帮我一个忙。”

裴枝枝盯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娇娘缓缓站起身来。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起了裴枝枝的手,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被甩开的准备。然后,她将裴枝枝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裴枝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

像触电一样,她的手猛地弹开了。

手心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那种胸腔应有的、微微起伏的律动。那里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匣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层皮肉做成的壳。

裴枝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娇娘,她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你没有心?”

娇娘的眼眶里,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沿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粗布裙裾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对。”她的声音低哑

“我的心……在那间屋子里。”

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窗外——后院那间漆黑的小屋。

“在后院……那间黑屋子里。”

娇娘点点头,随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讲述四百年前她和王世昌的故事。

“我成为了娇娘以后,和王世昌也算做了几年凡人夫妻,奈何凡人命数太短,不过几十年,他便离世了…”

王世昌死后,娇娘追随他的魂魄来到冥界。他为了心爱的娇娘不愿投胎,她便陪着他在大荒山开了这家客栈。

娇娘天真的以为可以继续在冥界像曾经一样把日子平平淡淡的过下去,而且这次他们终于可以生生世世…

可几百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太漫长了…

王世昌为了打发时间,开始重新做起木偶,一开始还只是一些普通的木偶,可后来…他像是入了魔,越做越多,而且后面的每一具都是娇娘的模样。那些木偶像到她站在她们面前,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可惜…他们还是不像你那般生动…”

听到王世昌这样满含哀愁的说,她为了让他高兴,便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

那颗浸满了无数少女鲜血的七窍玲珑心,她亲手放在了其中一个木偶的胸膛里。木偶活了,会笑,会说话,会叫他“夫君”。

王世昌的确很高兴,他开心的抱着娇娘的木偶诉说着自己无尽的爱意…

听到这里,裴枝枝不禁心生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他…”

娇娘点点头“是的…当我想要回我的心时,他却怎么都不肯还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发现我不是他凡界的妻子娇娘了…”

原来,娇娘本是灵狐,她进入冥界和裴枝枝一样,因为极光之镜的力量娇娘的人皮无法进入冥界,于是她只能使用幻化之术扮作娇娘。

可有一天晚上,她藏起来的娇娘皮子被王世昌发现了…

他大彻大悟,终于…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他的娇娘早已死去,知道眼前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四百年的女人,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狐妖。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有揭穿她,没有赶她走,甚至没有质问她。他只是笑着,温和地、体贴地、像一个好丈夫那样,骗走了她的心。

然后,他开始报复。

他做了无数个娇娘的木偶。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有娇娘的眉眼、娇娘的笑容、娇娘的温柔。他爱那些木偶,胜过爱她千万倍。

他以心威胁,不许她穿好看的衣服,说娇娘不会穿这种浪荡的衣裳。

他不许她出门,说娇娘不喜欢见生人。他让她换上粗布裙裾,让她在后厨烧火做饭,让她在前厅端茶倒水,让她看着他把自己变成一具会说话、会走动、却永远不会被爱的傀儡。

“可笑吧。”

娇娘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是哭还是笑了,“王世昌爱着他做的每一个娇娘,却唯独不爱我…哈…哈哈…哈哈哈”

“可笑啊…可笑啊…那些人偶成为了王世昌的娇娘,而一心想做娇娘的,”她指了指自己“却成为了真正的…人偶。”

裴枝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癫狂的自我讥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