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政策红利!
咔哒一声。
紫砂茶杯重重磕在硬木办公桌上。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冷风在空中嘶吼。
“嗡!轰隆隆!”
西德进口的重型化纤机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滚滚无烟煤在发电厂的锅炉里燃烧,化作强悍的高压电,顺着专线灌进这片厂区。
几百盏千瓦级工业探照灯,把大院照得明亮。
赵军站在二楼巨大的玻璃窗前,深吸了一口大前门。
大半年。
从那个快要饿死的猎户,到现在手握军方背景、垄断底层能源、执掌轻工业命脉的“赵总指挥”。
他走得太快,快到连身边的雷战、林强他们,到现在走路都有点发飘。
但赵军没飘。
他盯着楼下那些扛着半自动步枪来回巡逻的退伍老兵,又看了一眼厂房烟囱里喷出的浓烟,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钱赚得太多了。
多到让人害怕。
这年代的钱好赚,是因为物资匮乏,是因为官方的特权。
但这种靠卡着政策脖子吸血的日子,能过多久?
一年?两年?
赵军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却又充满竞争的八十年代。
到时候政策一开,国门一敞,南方那些江浙老板就会用廉价的劳动力和山寨设备,把北方的这些老牌轻工业活生生耗死在价格战里。
“如果不提前变通,死路一条。”
赵军掐灭了烟头,拇指和食指用力搓了搓残存的烟灰。
“得抢在所有人前面,建立起护城河。”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然后用钢笔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几个字。
广交会,南下。
……
次日清晨。
三纺厂,一号会议室。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雷战、林强、苏清、苏雅……还有几个从市郊转运中心调过来的骨干,正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
每个人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但精神头却出奇地亢奋。
林强甚至兴奋得时不时搓着手。
“吱呀!”
会议室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苏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的确良女士西装,踩着半高跟黑皮鞋,夹着一本厚厚的黑皮账本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的厂长当下来,她身上那种乡下女知青的怯懦早就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凌厉。
“砰!”
苏清走到长桌正中央,将手里的黑皮账本重重砸在桌面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在那本账册上。
连雷战这种刀口舔血的老兵,喉结都忍不住剧烈滑动了一下。
“当家的。”
苏清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低头抽烟的赵军,胸口微微起伏:“这段时间的财务总账,盘完了。”
“念。”赵军头都没抬,吐出一口浓烟。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账本第一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边缘。
“铁道部那边的作训服……”
“咱们自己生产的免布票的确良成衣……”
“永安特供合作社的山货……”
“还有煤矿那边的产出的效益……”
苏清猛地合上账本,双眼明亮得吓人。
“扣除所有的设备折旧、人工计件工资、水电费、疏通渠道的挂账……”
她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把那个数字砸了出来:
“纯利润,九十五万四千三百!”
“嘶!”
会议室里,齐刷刷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卧槽!”
林强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窜了起来,把身后的椅子都带翻了。
他双眼通红,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胳膊。
“军哥!纯利润啊!咱们市里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大厂,一千多号人干一年,特码的都赚不到三十万块!”
“这特码哪是印钞机?咱们这简直就是开了一座金矿!”
旁边几个骨干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当家的!”苏清压不住眼底的野心,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跟林技术员商量过了,现在咱们厂的账上,趴着上百万的现金!”
“黑风岭的煤,咱们垄断了,市里火电厂的高压电,咱们敞开用,只要机器一响,这钱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
苏清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激动。
“我提议,咱们立刻拿钱,去沿海、去沪市!再买十台……不!二十台国产纺织机组回来!”
“扩建厂房!招工!三班倒变成四班倒!歇人不歇马!”
“只要把产能翻两倍,把咱们的面料和成衣铺满北方!到时候,咱们就是整个北方的轻工业龙头!谁也别想跟咱们争!”
“对!”林强亢奋地接话,唾沫星子乱飞。
“军哥,你只要点头,我立刻带兄弟去买机器!咱们用产能,活活碾死那些还在用土机杼的老国营!”
扩产能!铺渠道!抢占北方地盘!
在七十年代末的商业逻辑里,这是最无可挑剔、最霸道的发展路线。
手里有钱,有资源,就得像滚雪球一样疯狂吞并。
会议室里的气氛,被苏清和林强直接推到了燃点。
所有人都在等着赵军拍板,等着跟着这位年轻的“总指挥”去打下一片更大的江山。
然而。
主位上。
赵军没有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眼前这群被冲昏了头脑的骨干。
一秒,两秒。
气氛渐渐不对劲了。
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缩回手。
苏清也察觉到了赵军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平静,撑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了颤。
“说完了?”
赵军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夹着冰渣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他将剩下的半截烟头扔进烟灰缸,拇指用力一碾。
“刺啦。”火星熄灭。
赵军站起身,一脚踹开身后的椅子。
大步走到会议室尽头的那块破黑板前。
他从槽里摸出半截粉笔。
背对着众人,抬手。
“唰!唰!唰!”
粉笔和黑板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三个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大字,被赵军写在黑板上。
【价格战】
赵军转过身,将手里的粉笔头“啪”地一声砸在林强的胸口上。
“这点钱,很多吗?”
赵军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刀刀见血:“苏清,我问你,这些钱咋们是怎么赚来的?”
苏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头还是的确良,而且咱们的面料好,耐磨免烫,还有……因为咱们是军民合营,衣服免布票。”
“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赵军指着黑板上的字,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炸响:“免布票!这特码才是咱们最重要的底牌!”
“但这是什么?这是政策红利!是国家现在物资紧缺,给军需特批的口子!”
赵军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前倾。
“等一年!最多两年!化纤和棉花的产量一旦上来,国家废除布票制度,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我告诉你们!”
“到那个时候,全国上下几千家国营厂,南方沿海无数个江浙小老板,全特码会买回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先进的机器!”
“大家都能造的确良,大家都不用布票,老百姓凭什么买你的?”
赵军一把抓起那本黑皮账册,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拼价格!”
“你今天卖三块,南方的小作坊明天就敢卖两块!你降到一块八,人家就敢卖一块五!”
“他们的人工比咱们低!他们的水陆运输比咱们便宜!”
“到时候,咱们引以为傲的西德机组,也架不住他们价格低!”
“这几十万的利润,不用半年,就会在无休止的降价、内卷里被放血放得一干二净!直到把咱们活生生拖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