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想套消息的鹿德勺与喝嗨了的韩东

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圆桌上,男大学生的真实吃相根本藏不住。

什么细嚼慢咽、什么斯文讲究,在绝对硬核的手艺面前全都成了废话。

韩东是第一个没忍住的。

他抓着那根烤得外焦里嫩的炭烤鹿排,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粗犷的鹿肉纤维被咬断,滚烫的肉汁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粗暴香气,直接在口腔里炸开。

他连话都顾不上说。

只能听见骨头和牙齿碰撞的闷响,还有他因为烫嘴而发出的吸气声。

这道菜的火候太棒了,香、重、肉感十足,完美契合了他这副东北大体格的进食逻辑。

陈子昂原本还想端着点本地少爷的架子。

他想等菜上齐了,点评两句刀工,或者聊聊这牡丹花摆盘的寓意。

结果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鹿里脊,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进嘴里后。

滑。

嫩。

那是一种几乎不需要牙齿用力,就在舌尖上化开的鲜甜。

陈子昂闭上了嘴。

他默默地伸出筷子,夹起第二片,第三片。那种被老板特殊关照、专门为他定做华丽大菜的舒坦感,在这一刻全化成了干饭的动力。

赵一帆吃得不快。

他用白瓷勺舀起一口高汤煨鹿筋。

汤色清亮,入口却没有半点寡淡,反而透着一股老母鸡吊出来的醇厚底气。鹿筋软糯弹牙,火候细到了骨头缝里。

陆川的动作同样不紧不慢。

他夹起一块鹿腩,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前世他在那些乌烟瘴气的高端局里,听说过无数次清鹿宴的讲究,却从来没有资格真正坐下来,吃一口这种全凭手艺说话的顶级野味。

今天,这口肉终于吃进肚子里了。

整桌菜的节奏,被鹿德勺安排得井井有条。

几口重油重辣的烤肉下肚。

夹一筷子爽脆冰镇的凉拌折耳根,或者喝一口温润的山药老鸭汤,虽然大家都不喜欢吃折耳根,但就冲着老板这手艺,也要按照他搭配的试试。

韩东一开始还嫌弃那些草叶子和清汤寡水不够劲儿。

吃到现在他才回过味来。

要是没有这些配菜兜着,就凭这极品鹿肉的猛烈劲头,他这会儿早就被腻得靠在椅子上翻白眼了。

这老板,干活是真细。

酒过三巡……不对,没酒。

韩东正把第三根鹿排的骨头扔在骨碟里,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上的孜然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杯子。

手指碰到温热的茶杯壁。

他猛地停住了。

“坏了!”

韩东一拍大腿,这一巴掌拍得极重,在包间里发出一声脆响。

陈子昂正准备夹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

“哎呦!你干嘛?”

韩东看着满桌的硬菜,满脸的痛心疾首。

“光顾着低头炫肉了。”

他指着那些被消灭了大半的盘子,语气里全是懊恼。

“酒忘了啊!”

“这吃这么好的东西,不整两口,这顿饭简直就是没有灵魂!”

陈子昂一听,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今天这顿鹿宴吃得确实到位,不来点酒顺一顺,气氛总觉得差点意思。

“确实该喝点。”

赵一帆没出声,算是默认了。陆川也只是靠在椅背上,由着他们折腾。

韩东是个急脾气,直接拉开包间门探出半个身子。

“服务员!”

“麻烦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没过两分钟。

鹿德勺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神情挺松快,看着桌上那些已经被消灭了大半的菜,就知道这几个大学生是真吃美了。

“几位兄弟。”

鹿德勺笑呵呵地拉了张空椅子。

“吃得还顺口不?”

“太顺口了老板!”

韩东一抹嘴上的油。

“就是差了点意思。”

“差啥?”

“酒啊!”

韩东两眼放光。

“那个箱子里,不是有两瓶鹿血酒吗?”

“你给整上来,我们哥几个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鹿德勺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那可不行。”

他收起笑容,摆出了一副老江湖的架势。

“鹿肉本来就大热大补。”

“那鹿血酒更是烈性子。”

鹿德勺指了指桌上的空盘。

“你们这已经造了这么多肉,再拿那烈酒往下压,吃得狠了容易上火。今晚你们是来享受的,不是来上头找罪受的。那酒你们存着,以后慢慢喝。”

韩东一听就急了。

“那咋整?”

他急得抓耳挠腮。

“我这肉都吃美了,不喝两口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啊!”

鹿德勺看着韩东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飞快。

他今晚本来就想找个借口跟这桌人坐下来喝两口。

这几个小子能带着极品鹿货上门,来路肯定不一般。只要人一喝,话匣子一开,底细自然就露出来了。

烈酒容易醉得不省人事,套不出话。

但啤酒不一样。

吃爽了,泡舒服了,再来点冰镇啤酒,气氛最容易往真心话上拐。

“行吧。”

鹿德勺故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思考过的样子。

“鹿血酒今天绝对不能碰。”

“真要喝,就整点啤的。”

他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去外面超市搬几箱冰镇啤酒过来!”

喊完,他又回过头。

“光吃这鹿肉下酒不够味。我再去后厨给你们炒两个重口的下酒菜。算我送的!”

韩东一听有酒有下酒菜,立刻喜笑颜开。

“老板大气!”

没一会儿。

服务员抱着两箱冰镇啤酒进了包间。

紧接着,鹿德勺端着两盘刚出锅的下酒菜走了进来。

一盘爆炒腰花,一盘干煸鱿鱼须。

菜色不复杂,但香气扑鼻,咸辣到位,一看就是最适合配啤酒的硬货。

几瓶冰啤酒下肚,包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正儿八经的品鉴鹿宴,现在直接转成了东北味浓郁的兄弟酒桌。

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鹿德勺顺势在韩东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几位兄弟。”

他拿起一瓶啤酒给自己倒满。

“我陪你们走一个,顺便听听你们对今天这菜的意见。”

韩东本来就吃美了,一看老板这么上道,立刻热情地拉着鹿德勺碰杯。

“老板你这手艺,绝对没挑!”

几杯酒下肚。

鹿德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套话。

“说实在的。”

鹿德勺看着韩东。

“你们今天带过来那批鹿肉,底子真不错。平时家里没少吃这好东西吧?”

他这问题抛得极有技巧,看似闲聊,实则直奔主题。

然而。

他完全低估了韩东喝高之后的脱轨程度。

韩东这会儿已经进入了微醺状态,脖子通红,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根本没理会鹿德勺的问题。

韩东大手一挥,直接反客为主,一巴掌拍在鹿德勺的大腿上。

“老板!”

韩东打了个酒嗝,眼神无比真诚。

“你别老研究我们了!”

“你先说说你自己,你手艺这么牛逼,你这辈子的梦想是啥?”

鹿德勺被这一巴掌拍得懵了一下。

他原本设计好的套话节奏,被韩东这毫无逻辑的灵魂拷问直接撞得粉碎。

他是个来探底的猎手。

结果还没开枪,猎物先把他按在酒桌上开始做人生访谈了。

“梦想?”

鹿德勺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糊弄两句场面话。

但看着韩东那双因为酒精而发亮的真诚眼睛,再看看满桌热气腾腾的菜和酒。

他忽然觉得,那些场面话实在说不出口。

“这有啥不能说的。”

鹿德勺仰头干了半杯啤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发财呗!”

他回答得接地气,一点没端着。

“我这店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不想办法挣钱,我拿啥吃饭?”

“等我有钱了,这店盘活了。我就把我师父传下来的这套清鹿宴,正儿八经地发扬光大。收徒弟,开分店,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这手艺!”

韩东听完,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他这种性子,最吃这种江湖儿女为了梦想拼搏的戏码。

“哎呀!”

韩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盘子直响。

“我还当是啥比登天还难的事呢!”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这不简单吗!”

鹿德勺听得一愣。

发财难,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店做大更难。

“这还简单?”

鹿德勺忍不住反问。

“那可太简单了!”

韩东的吹牛模式在酒精的催化下正式启动。

他直接伸手揽住旁边陈子昂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子昂差点没坐稳。

“老板,你今天是遇上贵人了!”

韩东指着陈子昂,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看见没?这位!”

“陈少!”

“江城本地正儿八经的地头蛇,刀枪炮!”

“只要陈少在江城跺一脚,整个富二代圈子都得震三震!”

陈子昂本来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啤酒,被韩东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直接吼懵了。

他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你瞎吹什么……”

“你别谦虚!”

韩东根本不给陈子昂解释的机会,越吹越上头。

“老板,你这店缺啥?”

“缺客源?缺排面?缺能消费得起的大老板捧场?”

“那都不是事儿!”

韩东大手一挥,指点江山。

“陈少一句话,能把你这破店门槛给踩平了!”

“什么江城本地有钱的少爷、富二代,只要陈少发话,全都能给你拽过来吃饭!”

鹿德勺端着酒杯,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本来是想套出这几个人背后的鹿货渠道。

结果一通操作下来,自己的事业宏图居然被对方给大包大揽了。

他看着韩东那副真诚到极点的样子,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东北大汉到底是在发酒疯,还是自己真的在这破包间里撞上了天大的机缘。

包间里的气氛已经被韩东炒到了沸点。

而作为被疯狂吹捧的核心人物,陈子昂的状态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人就是这样,一旦被当面捧到那个高度。

尤其是被一个性格直爽的兄弟拿酒桌上的豪言壮语往上架,真的很难不飘。

陈子昂原本还想开口制止韩东的胡言乱语。

但听着听着。

他坐姿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一点,眼神也开始发亮。

那种本地大少爷久违的控场感和自信,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东子喝多了。”

陈子昂扯了扯嘴角,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过老板你要是真想把店做起来,我平时确实认识些朋友。到时候带他们过来尝尝你的手艺,也不是什么难事。”

鹿德勺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他重新评估起这桌客人的含金量。

韩东是气氛组,但陈子昂这个少爷,似乎还真有点本地能量。

至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川和赵一帆,越安静,越代表着藏得深。

包间里。

啤酒的泡沫还在翻滚,下酒菜的香气混合着酒意四处弥漫。

鹿德勺满脑子的套话计划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陈子昂,已经在韩东的疯狂吹捧和酒精的麻痹下,彻底找回了那种“今天这个局该我带头”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