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负

铁臂武馆正堂。

正中间,停着一口红木的棺材。

当初遣散众人时,严铁桥给每一个武馆的学徒都发了一笔不菲的大洋。

可如今。

老爷子真走了,敢在这节骨眼上踏进武馆大门,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却寥寥无几。

守在棺材旁的,只有红着眼的熊月、咬着牙的丁璇,还有跪在地上的顾言之。

陆真披着黑色大氅,静静立在院子里。

跟在他身后的,是第五所的马三元、雷震山,甚至还有从前第三所的猴子等人。

这帮穿玄黑制服的差役,平日里在街面上混不吝,此刻却都摘了帽子,神色肃穆。

他们也敬里面那位倒在西洋战械下硬骨头的老爷子。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丁璇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纸钱,猛地站起身。

“拿着师傅的大洋跑路的时候,一个个千恩万谢。现在师傅走了,连个来磕头的都没有!”

“怕死怕成这样,这帮白眼狼,练的什么武,修的什么心!”

“丁璇师妹……别骂了。”

顾言之缓缓抬起头。他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让他们平平安安活下去,这本就是师傅的意思。”

顾言之看着灵堂上的黑白遗像。

“都怪我……”

他觉得,这一切的源头都在自己。

“顾兄。”

身后,一双温厚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真走上前。

“师傅提着枪去法租界,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给谁善后。”

“他只是气不平....”

..

话音未落。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把前后院全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

门外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大声喝令。

紧接着,武馆大门被人蛮横地一把推开。

哗啦!

数十个面容凶悍的东瀛宪兵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笔挺日军佐官服、留着仁丹胡的干瘦男人,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柄上,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这干瘦男人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是个底子极其深厚的明劲后期高手。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气息沉稳的黑羽织武士。

正是东瀛驻洋城宪兵司令部课长——松井石根。

马三元和雷震山等人脸色骤变,下意识挡在陆真身前。

“干什么?!”马三元瞪着小眼睛,厉声喝问,“这里是第五镇戍所陆守备的地界!你们敢乱闯?!”

雷震山也梗着脖子。

“镇戍司办事,闲杂人等退避,懂不懂规矩!”

松井石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雷震山等人,直接落在了灵堂前的陆真和顾言之身上。

“规矩?”

“严铁桥在租界公然袭杀大东瀛帝国军人。他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余孽还活着。”

松井石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顾言之。

“铁臂武馆的弟子,都是乱党的嫌疑人,必须全部带回接受审讯。”

随后,他的手指又缓缓移向一袭黑衣的陆真。

“至于这位陆守备……你曾是严铁桥的门生,特高课同样有理由怀疑你与叛党暗通款曲,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

院子里的镇戍司差役们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放你娘的狗屁!”雷震山双目喷火,咆哮出声。

“带我们长官走?谁给你们的狗胆?!”

马三元也破口大骂:“别拿鸡毛当令箭,咱们陆大人可是肖局长眼前的红人,肖家的人你们也敢动?”

松井石根毫不动怒,他微微昂起下巴。

“东瀛帝国广南师团司令长官,宫本武一郎将军已经亲自下达了清剿令。”

“这可是化劲大宗师的命令!”

听到“宫本武一郎”和“化劲大宗师”这几个字。

前一秒还在暴怒的马三元和雷震山,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声音戛然而止。

肖家虽强,但真会为了一个外城的守备,去硬撼东瀛人的化劲大宗师吗?

几人惊疑不定,面色惨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看着这帮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差役瞬间哑火,松井石根的气焰越发嚣张。

他大笑两声,径直迈上灵堂的台阶。

“陆守备,还要我请你吗?”

...

“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没等陆真开口顾言之猛地一步跨出。

“不要牵扯其他人,我跟你们走!”

然而,一只手却在这时从身后伸来,按在了顾言之的肩膀上,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顾言之一愣,回头看去。

“陆兄……”

陆真将顾言之往后拨了拨,目光平静地看着嚣张跋扈的松井石根。

下一息。

嗡——!

周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沉。

陆真体表三尺开外,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暗劲宗师,精神力场,开!

只一瞬。

那些端着刺刀的宪兵只觉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松井石根那刚刚迈上台阶的一只脚,僵在了半空。

“你……”他艰难地张开嘴,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暗劲……这是宗师的力场!

陆真一米九五身高,背负双手居高临下看着几人。

“我这一生,不负于人。”

松井石根咽了口唾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深处满是惊骇。

暗劲宗师?

此前陆真若是明劲,肖家或许不会为了个外围手下真和司令部撕破脸,大不了走个过场抓进去,折辱一番再放出来也是变相的立威。

可如今,陆真已经突破了暗劲。

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松井石根退后半步。

他站得很直,双脚并拢,双手手心死死贴紧裤缝。

“红泥豆私密马赛。”

他腰身九十度猛地折下。

“不知宗师当面……是松井眼拙,冒犯了阁下!”

“在下奉命行事,也是职责所在,绝对无意冲撞宗师威严!还望陆宗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我等的无礼!”

“打扰了……”

他连连后退,最后猛地一挥手。

“撤!”

数十个东瀛宪兵如逢大赦,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院子里只留下丁璇,顾言之,马三元、雷震山几人,呆呆地看着陆真,半天回不过神来。

...

正堂内,供桌正上方端端正正地悬着严铁桥的黑白遗像。

老人在照片里的面容生硬而执拗,像是一块倔强的石头。

他似乎正注视着那群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东瀛人,面如土色消失在武馆门外。

又注视着台阶前,陆真那挺拔如松的高大背影。

香烟缭绕间。

黑白照片里,那总是板着的脸似乎隐隐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

没过多久,城南这处偏僻武馆里发生的事,便迅速传扬开来。

外城,内城。

一条条消息被写在纸条上,塞进竹筒,盖上火漆。

它们很快便被递到了各方势力中,那些掌握实权的年轻一代掌门人、少当家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