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这才是亲生的好吗

林宇把平板屏幕上的那张卫生纸照片用两根手指放大。

他盯着边缘那些晕开的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王志海坐在对面,两只宽大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搓了搓,干咳一声开了口。

“林老师,非常抱歉,我们这边的衔接工作出现了疏漏,你父亲他……”

“不用道歉。”林宇抬起手打断了王志海的话。

他往后靠在宽大的转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语气极其平淡。

“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倔驴,一根筋拗进去九头牛拉不出来。他现在搞这么一出,八成是觉得自己非常深明大义,想玩那种为了儿子自我牺牲的戏码。”

王志海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预想过林宇会崩溃,会暴怒,会拍着桌子要求滇省警方立刻全员搜山,甚至可能会连夜包机飞去春城找人。

但他完全没料到林宇会是这种嫌弃中年老父亲犯倔的淡定反应。

王志海张了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严肃的搜救轨道。

“那边的丘陵地形复杂,气温到了晚上很低,而且他还有重伤,这很危险。”

“他右腿断了,还打着厚重的石膏。”林宇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报数据,

“这种状态下,他的移动速度每小时绝对不会超过两公里。服务区周边没有高海拔雪山,全是植被茂密的丘陵,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连一口食物和水都没带。”

林宇看着王志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等他在山里面饿个三五天,那股自我感动的劲头过去了,又冷又饿扛不住,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那边的警察同志帮忙在路口盯一下人。”

王志海脸上的凝重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发不出声音。

技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嗡嗡的运转声。

林宇从转椅上直起腰。

“王哥,帮我个忙。”

王志海下意识地挺直后背,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马上安排。”

林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让滇省那边的同事做一条横幅,挂在他失踪区域附近所有的交通卡口和村镇入口。”

王志海迟疑着问。

“横幅写什么内容?寻人启事吗?需要附上照片和体貌特征吗?”

林宇想了两秒,极其认真地回答。

“不需要照片,就写一句话: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技术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站在门口的李文浩用力抠了一下耳朵,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王志海的表情彻底空白了,五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林宇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补充计划。

“光挂横幅可能不够,山里有些地方看不见。我愿意自掏腰包出二十万,请滇省当地的大爷大妈们,带上那种收废品用的大喇叭进山喊。内容我来拟定。”

王志海机械地重复。

“喊……喊什么?”

林宇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报。

“第一条,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铁证如山,全村皆知。”

“第二条,老林七岁还尿床,尿完还把席子翻过来假装没事。”

“第三条,老林当年求婚的时候,踩牛粪摔了个四脚朝天,结婚照上鼻子还肿着。”

说到这里,林宇停顿了一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非常认真地补充重点。

“第三条必须循环播放,这是重中之重。我妈离婚前跟我提过,我爹这辈子最不能听的就是踩牛粪那件事。谁提跟谁急,提一次能气得三天不吃饭。”

李文浩扶着门框,脑子里只剩下荒谬两个字。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用社会性死亡逼亲爹下山的操作?

葛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脸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忘了推上去。

范统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间来回横跳,整张脸憋得通红,五官扭曲出一种奇特的形状。

葛亮推了推鼻尖的黑框眼镜,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亲生的吗?”

话音刚落,王志海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葛亮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你懂个屁!”

王志海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年带兵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笃定。

“这他娘的才是亲生的!”

王志海指着林宇,对技术室里这帮年轻干员大声解释。

“那种你死了我就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肝割下来给你的,那叫电视剧!

真到了这种场面,亲生的就是这副德行!他不是不急,他是太了解自己老爹了!”

王志海越说声音越大,情绪饱满。

“他知道他爹犯倔的时候,你越正经,越煽情,那头驴就越往死里拗!

他会觉得自己在保护儿子,死在山里都值!

反过来,你拿他最丢人的事情满世界吆喝,他那张老脸根本挂不住,气急败坏自己就冲下山来堵你的嘴了!”

王志海说完这番话,技术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文浩率先绷不住了。

“噗”的一声,李文浩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紧接着是范统,他笑得直拍大腿,连连咳嗽。

葛亮摸着后脑勺,也跟着嘿嘿直乐。

最后连一直板着脸敲代码的老周,都靠在椅背上咧开了嘴。

所有人都在笑,笑得东倒西歪,把这几天高度紧张的疲惫全部笑了出去。

林宇也笑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唇边挂着很明显的笑意。

但他拿着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在杯壁上捏出了几个深深的凹陷。

视线垂在水面上,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把那个人逼下山,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那条断腿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处理,就真的要截肢了。

王志海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向滇省联络员。

电话接通。

“喂,我是王志海。”

王志海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意布置任务。

“你马上去找个能写毛笔字的同志,帮我做几十条大红横幅……对,全部挂在服务区周边的路口和村口。内容我现在口述,你拿笔完整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笔的沙沙声。

王志海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直接念。

王志海极其严肃地对着话筒开口。

“第一条,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滇省联络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从听筒里传出来。

“王站长,您刚才是不是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