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林老师,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程建国已经被曾永义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光着的那只脚被简单地用纱布包扎了,膝盖上的血迹干了一半,在皮肤上结了暗红色的薄壳。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曾永义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孩子,你是怎么从地窖里跑出来的?”

程建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感,但条理却出奇的清晰。

他从抓住那块墙灰碎片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林老师在课上说过,人的眼睛是最脆弱的,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只需要让对方的视觉中断零点三秒,就够了。”

“他还讲过力学,用拖把棍格挡,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不让对手抓住你,控制距离。”

“他说当一个体重比你大的人用力拉扯你的时候,你突然松手,他会因为惯性失去平衡。那个瞬间,就是你的机会。”

“所以我用木杆攻击膝窝,能用最小的力矩破坏对方的下盘支撑,制造一个三秒左右的时间窗口。”

他说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句分析,都自带一句注释。

“这是林老师教的。”

曾永义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

他当了十几年的国安外勤,见过格斗教官的训练成果,见过特种兵的实战表现,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被绑架的极端恐惧下,能如此精准地执行一套包含力学计算和心理博弈的脱困方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格斗术了,这是一套应用数学。

“你刚才说,你用的全部是林老师在课堂上教的内容?”曾永义的声音拧紧了一度。

程建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全部是。林老师说过,教这些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危险的时候自救。他说救援可能不会及时赶到,你必须靠自己撑过最关键的三秒。”

曾永义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吞噬过男孩的黑暗巷子,沉默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龙处长,人救回来了。孩子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自己跑出来的。用林老师教的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龙剑风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感慨的复杂语感。

“……什么?”

曾永义把程建国的脱困过程,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更长。

然后龙剑风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孩子送回家,通知他奶奶。从今天起,程建国的保护等级恢复B级,不许再降。”

挂断电话后,曾永义走回程建国身边,第二次蹲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小伙子,你是个好苗子。”

……

龙剑风挂了曾永义的电话之后,立刻拨给了林宇。

林宇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学校宿舍的书桌前。

面前摊着的是明天人工智能学院第二堂课的备课资料,上面画着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图。

但他却完全没看,心思全在另一个地方。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龙剑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还未完全平复的震动:“林老师,程建国安全了。自己逃出来的。用你教的那些东西。”

林宇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刺眼的惨白日光灯管,看了很久很久。

他教的课总算种出了花。

……

当晚十一点,梁玉翠在家门口接到了孙子。

程建国从警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老太太的腿软了一下,旁边陪同的女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程建国的脸,摸了摸他包扎过的膝盖,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先下来了。

程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奶奶我没事”,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奶奶瘦弱的腿。

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剧烈地颤抖。

在地窖里他没哭,跑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但看到奶奶的那一刻,所有被他用理智和求生欲死死压住的恐惧和委屈,一起决堤了。

……

市国安分部,办公室。

王志海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关于调整程建国同志安保等级的建议报告》。

审批人签章那一栏,盖着他的印章,旁边是他的签名。

日期是五个月前。

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的签名,嘴角慢慢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程东来。

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婚礼上的监控录像他看过,验尸报告他看过。

他曾经发过誓,不会让第二个程东来出现。

但今天,程东来的儿子,差点在他的辖区里出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新写下了新的安保方案。

程建国:B级保护,不设降级期限。24小时便衣跟随,学校、家庭两点一线全覆盖。

他签完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一小片墨水洇开,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

与此同时,丁帆被押送到了国安分部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台录像机在无声地运转。

丁帆被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曾永义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文件夹。

“丁帆,男,34岁,静海人,云澜科技前运维工程师。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和周明哲的关系。现在问你:周明哲在哪儿?”

丁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也没说。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曾永义换了三种策略,从怀柔到施压再到利诱用刑。

丁帆始终保持沉默。

他不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他的心理素质、他的抗压能力、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时那种近乎机器般的冷漠,都表明他在被“安排”到云澜科技之前,已经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反审讯训练。

凌晨三点,曾永义走出审讯室,脸色铁青,在走廊里对着墙壁狠狠踢了一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跟出来的两个审讯员也是满脸疲惫,摇了摇头。

曾永义把情况报告给了王志海。

王志海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之后,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旁边站着的李文浩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王局,要不……让林老师试试?毕竟时间紧急,咱们不能磨下去。”

王志海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极其微妙:“林老师是教书的,又不是搞审讯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想起了林宇用微积分预测股票、用力学公式设计格斗战术、用概率论分析金融犯罪,甚至用一张老照片里的瞳孔倒影锁定嫌疑人。

这个人,已经不止一次用“教书”的方式,解决了超出教学范畴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了那支加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王局长,说吧。”

王志海沉默了一秒,碍于面子,措辞极其审慎:“林老师,丁帆不肯开口。我想请你……给我们上一堂课。”

王志海说完都感觉有点拉不下脸,专业的事情竟然还要请教林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宇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巧了。我明天本来就打算给学生讲点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