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照亮当下的人——<张安珩>冠名加更版

这句话落下,屋内气氛再次绷住。

严枕明看了沈老太太一眼。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音乐评价。

它在问艺术家的底线。

林阙没有急着回答。

这个问题不止是问的叶晞,也是他在问自己。

想到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字。

他比谁都清楚,“借来”两个字有多重。

如果只是把前世的作品搬到这个世界换取掌声,那他迟早会被掌声吞掉。

可他一路走到今天,那些文字里早就不只剩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江城老巷子的灰尘,萨拉热窝白衬衫的褶皱,维也纳书店里的雨,叶晞琴声里的滞涩……

都一寸寸填进文字。

借来的火,照亮的是当下的人。

林阙抬头。

“会。”

屋里几人没有出声。

林阙继续说:

“所以借来的苦难不能拿来炫技,只能拿来照见自己。”

沈老太太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如果一个人只是把别人的痛苦拿来装饰自己,那些音符弹出来,听得见响,听不见回声。”

“可如果她通过别人的命运,照见了自己也曾被什么东西困住,照见了自己想挣出来的那口气,那些故事就会在她身体里产生共振。

弹出来的声音,才会比琴弦本身更深。”

他看向叶晞。

“今晚她弹出来的,是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是那些读进骨头里的故事,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叶晞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她终于明白林阙听懂的不止是那首曲子。

他听懂了她这些年被琴房、被规矩、被家族期待压住的那口气。

也听懂了她读那些故事时的手指发僵、胸口发闷。

那些东西从来不是假的。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确定,那算不算她自己的。

现在她确定了。

沈老太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手搭在茶盏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此刻透出一种很柔和的光。

“叶大哥。”

她笑着拍了拍手背,语气里裹着一层由衷的认可。

“这小伙子真不错。懂分寸,懂人,也懂敬畏。”

她看向叶晞,语气顺理成章地带上了长辈的揶揄。

“小晞眼光倒是比小时候挑琴谱准多了。”

屋内几个人都笑了。

叶晞的脸颊彻底红透。

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了两个和弦的指法。

——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沈老太太顺势半开玩笑:

“看来叶大哥以后要文坛音乐界两手抓了。”

叶老笑着摆手,眼底的笑纹却比谁都深。

严枕明插进来,语气真诚:

“小林同学既然对音乐有这份悟性,以后可以随时来音乐学院串串门。

文艺一家,交流交流还是可以的。”

林阙微微欠身。

“严院长抬爱了。我还在青蓝计划集训,况且对于音乐,在各位前辈面前怎敢称懂。充其量是站在门外听了几声响。”

严枕明和梁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

茶叙又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几位长辈聊起了今年乐坛和文坛的新动向,林阙偶尔应答,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着,

只在叶老或沈老太太点到他的时候才开口,每次都恰好在最合适的位置接上。

不抢话,不冷场,不越线。

叶晞坐在旁边,心里翻腾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她偷偷看了林阙好几次,每一次都在他转头之前收回视线。

散场的时候,严枕明和梁秋先告辞。

赵行舟和孟临川紧随其后。

沈老太太起身时拍了拍叶晞的手背,小声说了一句“好好弹琴”,又对林阙点了点头。

屋里最后只剩三个人。

叶老站在茶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

“小晞,去帮爷爷把放在休息室的老花镜盒拿过来,落在那儿了。”

叶晞站起来,看了林阙一眼。

林阙冲她笑了一下,很浅。

叶晞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合上了。

叶老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音乐厅外围的环形车道,几盏路灯在夜色里亮着。

他背对林阙,双手撑在窗台上,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小林呐,得谢谢你。”

林阙站在原处,没动。

“叶老客气了。”他顿了顿。“晚辈没做什么。”

叶老没有转身。

“小晞三岁半的时候,我带她听了一场音乐会。

散场后她坐在我肩膀上,突然指着空气说''爷爷,刚才第三首曲子,第二段的dO弹低了''。”

叶老停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小孩子胡说。回去调了录音,那场钢琴家在第二乐段确实弹低了四分之一个音。”

“绝对音感。”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百万个孩子里未必找得出一个。”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不能浪费。”

林阙安静地听着。

“她四岁开始练琴,五岁参加第一场比赛,七岁拿了全国少儿组金奖。”

叶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履历。

“九岁进专业学院附中,十二岁跟大师班,十四岁拿了国际赛事的入场券。”

“一路都有人推着走。”

他终于转过身来。

廊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林阙看到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歉意。

“可我一直不确定,她自己到底想不想弹。”

叶老的手搁在窗台上,指节微微用力。

“这些年她练琴、比赛、拿奖,外人看着风光。

可我这个当爷爷的清楚,她不开心。

练琴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赢了比赛脸上也没多少笑。

直到上了高中,她偷偷换了社交头像,一把锤子砸钢琴。”

叶老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走,眼睛却没跟着动,眼底那层光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都看见了。”

林阙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收了收。

“但今天不一样。”

叶老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层歉疚底下,浮上来一抹很亮的东西。

“今天颁奖的时候,她在台上说的那番话。

什么讨厌弹琴,什么锤子表情包,什么琴键不冰了。”

“我活了快七十年,第一次听她自己说这些。”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从前她什么都不肯说。

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问她开不开心,她说还行。

你永远猜不透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叶老看着林阙,目光很安静。

“可今天她站在台上,对着两千多人,把心里那些话全倒出来了。”

“她说''直到遇到一个人,读了一本书''。”

走廊里沈老太太道别时关门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叶老的嗓音沉了一度。

“那个人是你。”

林阙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

他知道在这个老人面前,任何刻意的推辞都是对他坦诚的辜负。

“叶老,她一直都有这口气。”

林阙说。

“我只是让她知道,这口气不用憋着。”

叶老看了他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叶晞回来的脚步声。

老人收回目光,把手背到身后,重新站直了脊背。

中山装的领口整整齐齐,纽扣一颗不少。

“小林。”

“叶老。”

“照顾好她。”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叶晞推门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听见。

叶晞拿着老花镜盒走进来,看到林阙和爷爷隔着一步的距离对面站着,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爷爷,镜盒拿来了。”

叶老接过镜盒,随手揣进口袋。

“走吧,天不早了,一起出去。”

三个人沿走廊往音乐厅正门走去。

叶晞走在中间,林阙在她右边,叶老在左边。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十月初的凉意扑过来。

音乐厅外的广场上,散场的人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几盏景观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台阶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老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往下走。

走了几步,叶晞回过头来。

“爷爷,明天我来接你吃早茶。”

叶老摆摆手。

“不用接,让司机送我就行。你忙你的。”

叶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叶老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去吧去吧。”

叶晞只好转回头,跟林阙继续往台阶下走。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偏过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去拿眼镜盒的时候,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林阙看了她一眼。

“说让我少带你吃辣。”

叶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确认他在胡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叶晞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弹动。

身后的台阶上,叶老站了很久。

直到两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路灯拐角处,老人才把撑在台阶栏杆上的手收回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镜盒,低头笑了一声。

音乐厅的管理人员从正门探出半个身子。

“叶老,车备好了。”

“嗯。”

叶老转身走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老苏,睡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含糊的声音:“刚躺下,怎么?”

叶老站在音乐厅门口的灯光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今天见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起身声。

“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