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贝西克的拒绝
晚上九点,刘慧兰估摸着儿子应该结束了晚间工作或健身,拨通了视频电话。铃声响了几下后被接起,屏幕上出现贝西克的脸,背景是他书房简洁的线条,灯光是适宜的冷白色。他刚洗完澡,头发微湿,穿着灰色的棉质居家服,脸色平静。
“妈。”贝西克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
“哎,西克,还没休息吧?忙完了?”刘慧兰习惯性地问。
“刚做完今日复盘。有事?”贝西克言简意赅。他从母亲略显郑重的表情和这个时间点的视频通话,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日常闲聊。
刘慧兰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是有点事……今天下午,你赵姨来家里了。”
“嗯。”贝西克应了一声,等待下文。赵姨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关联着一些不太愉快的相亲经历和标签,但他神色未变。
“她……是受人之托,来提个事。”刘慧兰观察着儿子的表情,慢慢说道,“是关于……苏蔓的。你还有印象吗?就以前赵姨介绍的那个,在招商局工作的姑娘。”
贝西克在记忆中检索。苏蔓。关键词:招商局,相亲,唯一一次见面,西餐厅,无效社交,后续从母亲和赵姨的反馈中得知,对方评价他为“人形计算机”、“情感低保户”。数据调用完成,耗时约0.3秒。
“记得。”他回答,语气无波,“她有什么事?”
刘慧兰把赵姨的话,尽量客观地转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苏蔓觉得自己当初可能太片面”、“她妈妈觉得你越来越靠谱”、“想再见个面接触接触”以及赵姨“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的劝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传达信息,而非施加压力。
转述完毕,刘慧兰停下来,看着屏幕里的儿子。贝西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平静得像是在听一则与己无关的财经简报。
短暂的沉默。贝西克似乎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并评估其背后的逻辑链条。
“所以,”贝西克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他特有的分析腔调,“她的核心诉求是,基于我近期社会评价和公众形象的显著提升,她重新评估了我的婚恋市场价值,修正了之前基于浅层接触和片面印象得出的负面结论。现在认为我的综合价值超过了她之前的预估,因此希望通过再次接触,获取新的、可能是正面的评估结果,并试图建立连接。而赵姨作为信息传递和关系撮合的中介,受苏蔓母亲委托,试图促成这一‘价值重估’后的连接尝试。你的角色,是信息传递通道,并附带微弱的倾向性建议——‘提一提’,‘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刘慧兰被儿子这一长串冰冷、精准如同项目分析的拆解弄得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完全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没有年轻人被提及旧日相亲对象的尴尬或回避,没有对“回头”行为可能的不屑或嘲弄,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抽离的理性分析。
“呃……差、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刘慧兰有些磕巴地承认,心里那点“看看儿子反应”的微妙期待,在儿子这副毫无波澜的工程师剖析面孔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白了。”贝西克点点头,似乎完成了对输入信息的解析。然后,他给出了输出结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或缓冲:“我拒绝。”
刘慧兰虽然早有预料,但儿子如此直白、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还是让她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就因为……当初她说那些话?其实赵姨也说了,小姑娘当时年轻,眼光浅,现在知道错了……”
“与那些评价本身无关。”贝西克打断母亲,他的解释逻辑清晰,条分缕析,仿佛在阐述一个投资决策,“我拒绝,基于三点核心逻辑。”
“第一,评估标准不一致导致的无效连接。苏蔓当初的评价,基于她所看重的‘情绪价值’、‘浪漫互动’、‘生活情趣’等指标。这些指标在我的价值体系中权重极低,甚至趋向于零。我无法,也无意提供她所期望的这种价值。即便她现在的‘回头’是基于对我其他价值维度(如危机处理能力、社会声誉、经济基础等)的重新认识,但这只是她评估指标的权重发生了调整,而非我们根本的价值体系趋同。勉强建立连接,未来仍会因核心诉求不匹配而产生持续摩擦,效率低下,预期结果负面。”
“第二,决策模式的非理性与不可预测性。苏蔓在仅有单次、浅层接触后,就依据片面感知和社交圈共识,迅速给我贴上带有强烈负面情绪和人身评判色彩的标签,并进行广泛传播。这种行为模式,反映其决策受情绪、从众心理和刻板印象影响较大,缺乏独立、深入、审慎的评估过程。虽然她可能事后修正,但其决策模式的底层缺陷依然存在。与决策模式不稳定、非理性程度高的个体建立长期深度连接,风险系数较高,不确定性过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机会成本与当前优先级。建立并维护一段婚恋关系,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情绪等不可再生资源。以我目前的状态,这些资源投入到投资研究、公司运营、个人健康管理及知识体系构建中,边际回报率显著且可预期。而投入到与苏蔓这类对象的接触中,基于上述两点风险,其预期回报充满不确定性,且极有可能为负。这是一项典型的高投入、**险、低且不确定预期回报的‘不良资产’。在当前阶段,我没有配置资源到此类资产上的必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以上解释已经足够,但考虑到沟通对象是母亲,又补充了一句更直白的:“简单说,我不认为她适合我,也看不到任何建立连接的必要性。见一面是浪费时间,后续发展是更大的时间浪费和情绪消耗。没有价值。”
刘慧兰听着儿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一时间哑口无言。她试图从情感层面去理解儿子的拒绝,却发现儿子完全是从效率、风险、回报的功利角度进行计算。没有赌气,没有记恨,甚至没有对苏蔓个人品质的任何评判,只有冰冷的利弊权衡。这种绝对的理性,让她既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儿子不会因冲动或面子做错误决定),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那……赵姨那边,我怎么回?”刘慧兰最终问道,语气已经放弃了劝说。
“如实告知我的决定,并说明原因一即可,无需展开二、三。”贝西克给出了明确的“公关口径”,“你可以告诉赵姨:我很感谢苏蔓和她家人的认可,但基于对彼此核心诉求的认知差异,我认为再次接触对双方都是不必要的精力消耗,故婉拒。祝她早日找到更合适的伴侣。”
刘慧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官方回复”,确实得体,也给了对方台阶下。“核心诉求认知差异”,这个说法比“看不上”或“没兴趣”要委婉得多。
“行,我知道了。”刘慧兰叹了口气,“我就这么跟赵姨说。不过……西克,妈多问一句,你这……对个人问题,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真的一点都不考虑?你看你现在条件这么好,那么多人都……”
“妈。”贝西克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婚姻或长期伴侣关系,对我而言,不是人生必需品,而是优化项。它的成立,需要满足几个严苛条件:一,双方核心价值体系高度契合,沟通损耗趋近于零;二,对方能提供显著的、我无法自给的、且对我目标函数有正向贡献的独特价值;三,关系的建立与维护,总体净收益为正,且高于我将同等资源投入其他领域的机会成本。目前,我未发现任何满足上述条件的潜在对象,也没有主动搜寻的动机。我的时间和精力配置,有更优先、更确定的优化方向。请理解,并无需为此焦虑。我的生活质量和未来预期,不依赖于是否存在这样一段关系。”
刘慧兰听着儿子这一套一套的、像是从什么管理论文里摘出来的“严苛条件”,又是无奈,又是隐隐的骄傲。无奈的是,儿子的这套标准,听起来根本不像找对象,倒像是在筛选战略合作伙伴或者并购标的。骄傲的是,儿子如此清晰、坚定,完全不受外界看法和传统观念影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且有能力捍卫自己的选择。
“好吧,妈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刘慧兰最终放弃了。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永远不可能说服儿子。而儿子如今的成就和表现,也让她越来越觉得,或许儿子的路,虽然与众不同,但未必是错的。至少,他活得比大多数人都明白,都扎实。
“嗯。还有别的事吗?”贝西克问,显然认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没了,你忙吧,早点休息。”刘慧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儿子拒绝得如此彻底,理由如此“不像人话”,但她心里那块因为赵姨来访和苏蔓“回头”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却奇异地平息了。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不必再为如何回复赵姨而纠结,不必担心儿子会因为面子或自己的劝说而勉强去见一个不喜欢的人,更不必在未来可能的关系中,面对一个曾经贬低过自己儿子的亲家。儿子用他的方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无形中,再次强化了他在这个家庭,乃至在更广阔关系中的绝对主导权。
她想了想,给赵姨发了条微信,措辞基本按照儿子给的口径,客气而坚定地表达了拒绝。
很快,赵姨回复了一个略显失望但又表示理解的“好吧”,外加一个叹息的表情。
刘慧兰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儿子这种“不近人情”的拒绝,或许才是最高效、最不留后患的处理方式。她不用再周旋于各方心思之间,不用再为儿子的婚事情绪起伏。一切,都交给儿子自己判断和决定。而她,只需要接受结果,并在必要时,帮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打扰。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她感到一阵轻松。第一次,她对儿子那套冰冷的、计算般的婚恋观,不再感到焦虑和担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信任。至少,这样不会被骗,不会受伤,也不会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至于未来……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吧。他现在这样,就挺好。
贝西克的拒绝,如同他处理其他事务一样,高效、决绝、不留幻想。这个决定,通过刘慧兰的口,即将传回给赵姨,并最终抵达苏蔓及其家人耳中。可以预见,这并非故事的终点,而可能是另一场微妙心理博弈的开端。但无论外界如何反应,贝西克的世界,已经将这件“低效高不确定性·事件”彻底归档,他的注意力,早已回到K线图、财务模型和健身数据上。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处理完毕,即从工作记忆中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