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丈夫的怒火

刘明远的威胁与失踪,让王海被迫转入更为隐蔽的状态,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始于商业竞争的纷争,正在迅速滑向更危险、更不可控的私人恩怨与人身威胁领域。而就在他于临时安全点安顿下来,密切关注着刘明远动向以及陈默方面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时,另一场同样激烈、却更为私密和残酷的“清算”,正在城市的另一端上演——在赵伟与林薇那曾经奢华、如今却冰冷空洞的家中。

赵伟被取保候审了。这原本意味着暂时摆脱了羁押状态,获得了有限的人身自由。然而,对于此刻的赵伟而言,这“自由”更像是一种残忍的缓刑。他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没有感受到丝毫解脱,只有无边的屈辱、惶惑和前途未卜的恐惧。调查远未结束,他的职位已被停掉,政治生命大概率已经终结,接下来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漫长的司法程序和黯淡的铁窗生涯。往日的风光、权力、人脉,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冰冷定性面前,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是被司机接回家的,司机是他多年心腹,此刻也神色凝重,一路无话,只透过后视镜,用夹杂着同情与疏离的复杂眼神偷偷看他。

家中空无一人。没有预想中妻子的嘘寒问暖或担忧哭泣,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昂贵的家具、精致的摆设依旧,却蒙着一层无人打理的薄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被遗弃的味道。赵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林薇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明远集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也隐约猜到林薇与刘明远之间有着超出寻常商业合作的关系,但他此前被调查缠身,无暇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他需要刘明远那条线上的一些“帮助”和“默契”,也默许甚至利用了林薇作为中间人。如今,他自己身陷囹圄,前途尽毁,而林薇……

他烦躁地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财经新闻。屏幕上,明远集团总部大楼前员工拉横幅讨薪的画面一闪而过,女主播用冷静的语调播报着:“深陷债务危机的明远集团,今日再遭重创,旗下上市公司股价继续跌停,多家银行及供应商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镜头切换,是刘明远一张意气风发的旧照,与如今集团混乱的现状形成刺眼对比。赵伟死死盯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就是这个人,这个他曾经合作、倚仗,又暗中提防的“伙伴”,把他拖入了泥潭。不,或许不止是刘明远……

他猛地关上电视,在空旷的客厅里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散落着几份财经杂志和报纸,日期都是近期的。他随手拿起一份,头版赫然是深度剖析明远集团财务黑洞和“世纪之光”项目疑云的文章,旁边配着刘明远和林薇在某次商业活动上并肩而立的照片。报道中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暗示林薇在明远集团资本运作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并通过代持等方式持有大量股份,而这些股份,如今随着明远集团的崩塌,价值归零甚至成为负资产。

赵伟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弥漫开来的恐惧和明悟。他想起调查人员问讯时,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问题,有些就涉及他与明远集团的某些项目往来,以及他妻子林薇在其中的“特殊作用”。当时他以为只是例行调查,现在串联起来……难道,调查的重点,或者突破口,并不仅仅在他自己身上,也在于林薇,在于林薇与刘明远之间那些他知之不详、却隐约感到不安的利益勾连?

他冲进书房,打开林薇平时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没有密码,他轻易就进去了。桌面很乱,文档、表格、图片散落各处。他点开最近使用的文档,几个文件名刺痛了他的眼睛:“明远股权代持协议(部分)”、“与信达资本沟通纪要”、“个人资产抵押情况说明”。他颤抖着手点开“明远股权代持协议”,里面复杂的条款和法律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清晰地看到了林薇的名字,以及后面跟着的、令人心惊肉跳的股权数额,还有那些被代持人的化名或公司名称,其中一个代号,他隐约觉得眼熟,似乎与某个他曾经“打过招呼”的项目有关。他又点开“个人资产抵押情况说明”,里面罗列了林薇名下的房产、车辆、有价证券,而抵押方一栏,赫然是“信达资本”和另外几家他听过的、以手段狠辣著称的金融机构。抵押理由,是“为明远集团相关融资提供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赵伟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一直知道林薇在明远集团有股份,也知道她和刘明远关系匪浅,但他从未想过,竟然深入到这个地步!代持、担保、个人资产全部质押……这哪里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这根本就是把身家性命、连同他赵伟的政治前途,全都绑在了刘明远那艘已经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而自己,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是选择性忽视,只享受了刘明远通过林薇输送来的某些便利,却从未深究这背后的巨大风险和肮脏交易!

他又翻看了林薇的聊天记录(他知道密码,是孩子的生日),最近的联系人里,刘明远的名字频繁出现,但最近的对话却寥寥无几,且充满了焦灼、推诿和绝望。林薇在向刘明远求救,追问资金和解决办法,而刘明远的回复越来越敷衍,最后甚至不再回复。还有与一些律师、财务顾问的对话,字里行间透露出山穷水尽的困境。而在一个命名为“旧物”的加密文件夹里(密码他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打开了),他看到了更让他血液凝固的东西——几张多年前的照片,是林薇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很年轻,眉目俊朗,带着几分书卷气,也有几分不羁。是陈默。年轻时的陈默。照片里的林薇,笑容明媚,眼中有着他赵伟许久未曾见过的光彩。还有几封扫描的信件,是陈默早年写给林薇的,文笔不错,情感真挚。信件日期,在他们结婚之前。

原来如此。赵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荒谬。原来,林薇心里一直有别人。原来,她嫁给自已,或许更多是出于现实考量,或者……是为了接近刘明远那个圈子?而自已,这个所谓的国企高管、风光无限的丈夫,在她眼里,或许不过是一个可供利用的阶梯、一个掩饰她与刘明远乃至陈默之间复杂关系的幌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林薇回来了。

她看起来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妆容也遮不住脸上的疲惫和惊惶。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购物袋,里面似乎只有几样速食。看到赵伟坐在书房,她明显吓了一跳,手中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回来了?” 林薇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赵伟缓缓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没有说话。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薇的脸。

林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地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动作僵硬。“吃饭了吗?我买了点面条,要不……”

“吃?” 赵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我吃得下吗?林薇,我问你,电脑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林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向书房敞开的门,看到了亮着的电脑屏幕,瞬间明白了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啊!” 赵伟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向林薇,气势骇人。“股权代持?个人无限担保?你把我们家,把我,都抵押给了刘明远那个王八蛋?啊?!”

“不……不是那样的,阿伟,你听我解释……” 林薇步步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解释?解释你怎么跟刘明远勾结,掏空公司,转移资产?解释你怎么把我拖下水,让我现在被调查,前途尽毁?!” 赵伟的怒吼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猛地挥手,将玄关柜上一个昂贵的装饰花瓶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还是解释你电脑里那些照片,那些信?陈默!你到现在还留着那个小白脸的东西!你当我是什么?啊?!”

“赵伟!你胡说什么!” 林薇被他提到陈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恐惧中夹杂着被触及隐秘的羞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赵伟狞笑起来,眼中满是疯狂和恨意,“没关系他会这么往死里整刘明远?没关系刘明远一倒,我就跟着出事?林薇,你当我傻吗?你,刘明远,陈默,你们他妈就是一伙的!把我当猴耍,当垫脚石!用完了,出了事,就把我推出去顶缸!是不是?!”

“不是!你血口喷人!” 林薇也激动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跟刘明远是生意上的合作!那些股份,那些担保,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是他骗了我!我也被他害惨了!我的钱全没了,什么都没了!陈默……陈默他早就跟我没关系了!他整刘明远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常商业行为?” 赵伟猛地抓住林薇的肩膀,用力摇晃,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正常商业行为会让你把全部身家押上?正常商业行为会涉及代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正常商业行为会让我被调查组盯上,问那些关于你和刘明远的问题?!林薇,你他妈就是个祸水!扫把星!我赵伟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女人!”

“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林薇挣扎着,捶打赵伟的手臂,但无济于事。赵伟此刻被愤怒和绝望吞噬,力气大得惊人。

“疼?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在里面怎么过的吗?啊?你知道我出来,看到家不成家,看到我老婆把我往死里坑,是什么心情吗?!” 赵伟的眼睛红得吓人,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林薇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炸响。林薇被打得脑袋一偏,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结婚这么多年,赵伟纵然有诸多不是,也从未对她动过手。

“你……你敢打我?” 林薇捂着脸,声音颤抖,眼泪滚滚而下。

“打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赵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花瓶的碎片,指着书房电脑的方向,“你看看这个家,被你搞成什么样子了?我的前途,被你毁了!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打你?!”

极度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林薇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不是我!是刘明远!是陈默!是他们!我只是个女人,我能怎么办?我想赚钱有错吗?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是你自己没用!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会去靠刘明远吗?你要是当初能帮陈默一把,我们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吗?都怪你!全都怪你!”

她的哭喊和指责,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赵伟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将林薇推搡在地,林薇的后腰撞在玄关柜的尖角上,痛得蜷缩起来。赵伟却还不罢休,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住手!”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赵伟的脚停在半空,愕然回头。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小区物业的保安队长,另一个,竟然是林薇的代理律师赵律师。两人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的,保安队长手里还拿着警棍,一脸警惕。

“赵先生,请你冷静!有话好好说,不能动手!” 赵律师快步上前,挡在林薇身前,神情严肃。他接到林薇更改地址后的信息,刚好过来送一份文件,在楼下遇到了听闻有激烈争吵和打砸声前来查看的保安。

赵伟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尤其是那个律师,狂怒的情绪稍微一滞,但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他指着地上的林薇,对律师吼道:“好好说?跟这个贱人有什么好说的?她毁了我!毁了这个家!”

“赵先生,无论有什么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林女士是我的当事人,如果你继续实施暴力,我有权报警,并且这将对您目前的取保候审状态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赵律师冷静地说道,同时示意保安队长扶起林薇。

听到“取保候审”和“不利影响”,赵伟的理智似乎回来了一些。他喘着粗气,看着被扶起来、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林薇,又看了看一脸公事公办的律师和警惕的保安,知道自己不能再动手了。他狠狠地瞪了林薇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好,好,林薇,你有本事,还找了律师。” 赵伟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等着,我们的事,没完!”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律师(律师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重重摔上了门。巨大的声响,让房间里的三个人都震了一下。

林薇在律师和保安的搀扶下,慢慢坐到沙发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颊火辣辣地疼,后腰也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恐惧和冰冷。赵伟最后那个眼神,让她明白,他们的夫妻情分,在今天,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完了。剩下的,只有怨恨,和可能更可怕的报复。

“林女士,您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赵律师关切地问,同时示意保安队长可以先去处理一下门口的情况。

林薇缓缓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看着这个曾经代表着她优越生活、如今却只剩冰冷和暴力的“家”,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这里不能待了。赵伟随时可能回来,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耳光这么简单。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赵律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和清晰的掌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决绝,“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立刻。还有……帮我联系王海,不,直接帮我联系陈默。我必须马上见到他。求你了。”

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在丈夫的怒火和背叛之后,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曾给予过她温暖和幻想的名字——陈默,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抓住的浮木。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饮鸩止渴,可能是与虎谋皮,但她已别无选择。丈夫的怒火烧毁了她最后的庇护所,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波涛。她需要一个人,带她离开这片即将沉没的废墟,哪怕那个人,是另一个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