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贪婪的集资

与陈默会面后的那个傍晚,王海约了那位“可靠又嘴不太严”的财经自媒体人老赵在一家喧嚣的烧烤店见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掩盖了他内心的挣扎和罪恶感。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出一副为家事烦恼的样子,在几杯啤酒下肚后,像是不经意地抱怨起自己一个不省心的表弟。

“哎,老赵,你说现在这人,是不是都掉钱眼里了?”王海皱着眉,摇头叹气,“我有个表弟,以前瞎混,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搞了个什么保健品,一下子火了,到处开讲座,搞什么合伙人集资,回报高得吓人。我家一堆亲戚,跟疯了似的往里投钱,我怎么劝都不听,愁死我了。”

老赵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哦?保健品?什么牌子?回报有多高?”

王海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又忍不住担忧的样子:“牌子就不说了,乱七八糟的。回报……哼,月息一分五,还承诺保本,拉人头还有额外奖励。这不是胡闹吗?那玩意儿成本才多少?这么高的利息,钱从哪里来?还不就是拿后来人的钱补前面人的窟窿!我一看就不对劲,可家里那帮人,被高利息蒙了眼,说什么也不听。我那个表弟,更是飘得没边了,租了个破厂房就敢说上市,简直……”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喝了口酒,摇头苦笑。老赵却听得兴趣盎然,追问道:“这么高回报?真的假的?你表弟叫什么?公司名字知道吗?说不定是风口呢?”

“风口?我看是疯口!”王海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老赵,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别外传。我偷偷找人打听过,他那保健品,连正经批号都存疑,原料来源不明,就在城西一个旧厂房里捣鼓。这种生意能做长久?我估计啊,快了,指不定哪天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老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珠转了转,没再追问具体名字,只是打着哈哈:“哎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在这种野路子发财的不少,最后能成的没几个。你也别太操心,有些人啊,不撞南墙不回头。”

两人又扯了些别的,王海便借口有事,提前结束了这场“闲聊”。他知道,以老赵的秉性和职业敏感,这些话,很快会以某种形式,在某个小圈子里传开。至于会不会传到刘明远耳朵里,或者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那就看天意了。他完成了陈默交代的“信息传递”任务,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压了块更重的石头,沉甸甸的,满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和不安。

然而,亲戚圈里,王小斌掀起的集资狂潮,并未因王海这点微弱的担忧和隐晦的“提醒”而有丝毫降温,反而愈演愈烈,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深渊狂奔。

大姨成了最积极的“宣传员”和“楷模”。她不仅自己投入了五万,还把自己的“成功经验”和“分红到账”的喜悦,添油加醋地在所有亲戚聚会、电话、微信群里传播。她甚至跟着王小斌去“视察”过几次那个城西的“厂房”,拍回一堆看似忙碌的生产视频和堆积如山的“货物”照片,言之凿凿地描述“生意多么红火”、“小斌多么能干”、“工人们干劲多足”。

“你们是没看见,那机器,轰隆隆的,一分钟能出来几百瓶!那订单,都堆到天花板了!小斌说了,现在产能跟不上,所以要扩大规模,再上生产线!这是要干大事啊!”大姨的声音在电话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分红?那肯定按时到账!小斌这孩子,最讲信用了!我这个月又分了小一万,比我退休金都高!我跟你们说,这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小斌说了,下一批合伙人名额有限,先到先得,额度也快满了!”她的话语充满了蛊惑性,不断刺激着其他亲戚的神经。

二舅妈、三姑等人,在“眼见为实”(看到大姨的分红到账记录和那些视频照片)和“机不可失”的双重驱动下,纷纷解开了自己的钱袋子。二舅妈投了八万,那是她给儿子攒的彩礼钱。三姑拿出了压箱底的十万,那是她和老伴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堂哥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试探性地投了五万,心里想着“就算亏了也认了,万一赚了呢”。其他亲戚,远的近的,也都或多或少地投入了资金,五千、一万、三万、五万……积少成多,汇聚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资金流。

这股风潮甚至开始向更外围扩散。大姨的老同事,三姑的广场舞伙伴,听说有这等“稳赚不赔”、“亲戚带亲戚”的好事,也辗转托关系,想把钱送进来。王小斌最初还稍微筛选一下,只收“知根知底”的亲戚的钱,但很快,在汹涌的资金和膨胀的野心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风险意识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都是自己人介绍的,信得过!”王小斌在电话里对王海的母亲(他再次试图游说未果后)大包大揽地说,“姨,你就放心吧!这生意,现在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你看我,这才几个月,车换了,厂子开了,下一步就是开连锁店,走向全国!现在投钱,就是原始股东,以后分红更多!您和我姨夫那点养老钱,放银行贬值,放我这里,我保证给您翻一番!您要是不放心,这样,您投五万,我按月给您利息,比银行高十倍!这总行了吧?”

王海的母亲支支吾吾,既怕错过“发财”机会让亲戚们笑话,又牢记着儿子的警告,内心备受煎熬。王海父亲态度坚决,死活不同意,老两口为此甚至拌了几句嘴。最后,王海母亲偷偷取了五万块钱——他们没有多少存款,这五万几乎是他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金了——没有告诉王海父亲,也没敢告诉王海,只是悄悄跟大姨说,先投五万“试试水”。大姨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妹子,亏了算我的!”

这笔钱,连同其他亲戚以及外围涌入的资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王小斌的账户,短时间内涌入了一笔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具体的数字,连王海都无从得知,但从亲戚们越来越兴奋的议论和越来越大的投入金额来看,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有钱了,王小斌的“事业”更是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他不再满足于城西那个“破厂房”,在更偏远的郊区,租下了一个面积更大、但同样破旧废弃的厂区。他雇佣了更多的工人,购买(或者说,赊购、租赁)了更多的简陋灌装和包装设备,实行“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他将“深海健康科技”的牌子挂得更大,印了更精美的宣传册,聘请了更“专业”的讲师团队,在更多地方举办规模更大的“健康讲座”和“产品推介会”。

他甚至开始策划“连锁体验店”,在几个经济条件较好的县市物色门面,准备将“海洋之心”的销售网络铺开。他还搞起了“线上营销”,建立了数个微信群,由专门的“客服”在里面分享“成功案例”、“健康知识”和“限时优惠”,不断刺激着人们的购买和投资欲望。

“合伙人”模式也被他“创新”了。除了最初的“静态分红”(投入资金,按月领取固定比例回报),他还推出了“动态奖励”,即发展下线可以获得额外提成。这已经带有了明显的、危险的传销色彩。但在高额回报的诱惑下,在亲戚、熟人之间信任的背书下,在王小斌不断展示的“繁荣景象”(新车、新“厂房”、络绎不绝的“客户”和“投资者”)下,几乎无人深究,或者说,选择性地忽视了其中的风险。

亲戚群里,王小斌的“英明神武”和“商业天才”被捧上了天。大姨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和“代言人”,每天不遗余力地宣传、鼓动,晒着自己的“分红”,催促着犹豫的人。二舅妈、三姑等人也纷纷附和,分享着“喜悦”和“期待”。那些投入了钱的人,如同上了赌桌的赌徒,在“盈利”的刺激下,眼睛越来越红,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游说更多的亲戚朋友加入,甚至有人开始借钱投资,试图赚取更高的“动态奖励”。

王海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这个由贪婪、无知、亲情绑架和拙劣骗局编织而成的巨大泡沫,在眼前越吹越大,闪烁着诱人而致命的光泽。他知道,泡沫的破裂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惨烈。因为他已经从老赵那里,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反馈。

几天后,老赵“无意中”在微信上跟他提了一句:“海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有点意思。我有个朋友,好像对类似的‘高增长项目’挺感兴趣,打听了几句。不过现在这种项目鱼龙混杂,水太深,不好说。”

老赵没有明说,但王海知道,他“不经意”透露出去的信息,已经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泛起了涟漪。至于这涟漪最终会荡向何方,是否会引动刘明远那条“鲨鱼”,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亲手,在王小斌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泡沫旁,埋下了一根可能加速其破裂的***。

而刘明远那边,三天的期限已到。王海按照陈默的指示,主动给刘明远回了个电话,语气谦卑而焦虑,表示自己正在“积极想办法筹措”,但“数额巨大,需要时间”,同时反复强调自己只是“职务行为”、“愿意配合沟通协商”,但“个人实在无力承担”。刘明远在电话那头态度依旧强硬,斥责他“没有诚意”,但也没有立刻抛出律师函,只是威胁“再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出具体方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短暂的、不确定的喘息,是用对亲戚的背叛和更深的罪孽感换来的。王海握着手机,看着亲戚群里依旧在不断刷新的、对王小斌的赞美和对“财富梦想”的憧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仿佛看到,王小斌站在那个用谎言和贪婪堆砌起来的高台上,振臂高呼,下面是一张张被欲望烧红的脸,挥舞着毕生的积蓄,疯狂地涌向那个看似金光闪闪、实则通往地狱的入口。而他,王海,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甚至,在阴影中,轻轻推了一把。他不知道,当泡沫破裂,高台倒塌时,会有多少人坠入深渊,又会有多少人,将绝望和愤怒的目光,投向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的他。

贪婪的集资,如同一个自我繁殖的怪物,在亲戚这个最紧密也最脆弱的关系网中肆虐。而王海知道,吞噬了足够多血肉的怪物,终将反噬它的创造者和供养者。那一天,或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