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亲戚们的消息

与王小斌那通充斥着喧闹、炫耀和危险信号的电话结束后,王海的世界并未回归平静,反而被拖入一个更加嘈杂、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漩涡——来自亲戚们的消息,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作响,无孔不入。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大姨,也就是王小斌的母亲。电话里,大姨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洪亮和喜气洋洋,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头。

“小海啊!忙不忙?大姨跟你说个好事!哎呀,我们家小斌,可算是出息了!你是不知道,他那个生意,现在做得可大了!厂子都开起来了,小汽车也换新的了!前几天回来,给我和你姨夫买了金镯子,还说要给我们换个大房子!我说不用不用,这孩子,就是孝顺!”

王海握着手机,听着大姨喋喋不休的夸赞,心里却一片冰凉。他勉强应和着:“是吗,那挺好的。小斌……挺能干。”他本想提醒几句风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姨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骄傲中,任何泼冷水的话,只会被当成嫉妒或者“看不得亲戚好”。

“可不是嘛!”大姨根本没听出王海语气里的勉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小海,我跟你说,小斌这生意,来钱快得很!他自己都说了,现在是在抢风口,谁先下手谁发财!他还跟我说,都是自家人,有财一起发。他那个什么……‘合伙人’模式,自己人投钱进去,每个月都能拿分红,比存银行强百倍!你大姨我没什么钱,就投了五万,说是下个月就能开始分红了!你表姐他们也打算投点……”

“大姨!”王海忍不住打断,语气严肃起来,“您投钱了?什么合伙人模式?您了解清楚了吗?这钱可不能乱投,风险很大!”

“哎呀,能有什么风险!小斌是我亲儿子,还能骗我不成?”大姨不以为然,“他那个厂子我去看过了,大着呢!机器轰隆隆响,工人一大堆,忙得很!货都堆成山了,不愁卖!小斌说了,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带着亲戚们一起发财!小海啊,不是大姨说你,你在大公司待久了,胆子变小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小斌,以前你们都说他不务正业,现在怎么样?开公司当大老板了!你得跟你弟学学!”

王海被噎得说不出话。亲儿子就不会骗人?多少非法集资、传销骗局,最先坑的就是亲戚朋友。但他知道,此刻说什么大姨都听不进去。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大姨的电话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二舅妈、三姑、堂哥、表妹……平时联系不多甚至有些疏远的亲戚,电话和微信消息接踵而至。内容大同小异,中心思想却高度统一:王小斌发了,生意火爆,要带亲戚们一起赚钱。

二舅妈拐弯抹角地打听王小斌生意的具体情况,话里话外透着羡慕,又暗示自己手头有点闲钱,不知道“小斌那边还缺不缺人投资”。

三姑则更直接,电话一接通就开始抱怨自己儿子不争气,工作不好,赚得少,然后话锋一转:“小海啊,你跟小斌是表兄弟,关系近。你帮三姑问问,小斌那生意,三姑投个十万八万的,能行不?利息……哦不,分红,真有他说的那么高?一个月真能有一分利?”(一分利通常指月息1%)

堂哥则相对谨慎些,但语气也充满了好奇和跃跃欲试:“海子,小斌那买卖,真这么神?我听说他换车了,还全款?他那个‘海洋之心’,不就是个保健品吗?怎么突然就这么火了?里面……没什么问题吧?”但最后一句疑问,很快就被他自己“现在保健品市场大,只要会营销,猪都能飞起来”的感叹盖过。

甚至连一些远房的、平时只在过年发个群祝福的亲戚,也辗转打听到王海的电话,客气地寒暄几句后,就把话题引向王小斌,言语间满是打探和羡慕。

王海疲于应付。他既不能昧着良心跟着亲戚们一起夸赞王小斌的“事业”,那无异于为虎作伥;又不能直言不讳地指出其中的巨大风险,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指责为“眼红”、“看不得人好”、“自己没本事还瞎操心”。他只能含糊其辞,说些“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清楚”、“投资要谨慎”、“多了解再决定”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但这样的话,在亲戚们听来,更像是敷衍,甚至印证了他们心中“王海现在不行了,不如小斌混得好,所以说酸话”的猜测。渐渐地,打给他探听消息、寻求“把关”的电话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微信群、亲戚朋友圈里,越来越多关于王小斌“成功事迹”的分享和讨论。

有人在群里转发王小斌新车的照片,引来一片“小斌能干”、“有出息”的赞叹。

有人晒出王小斌那个“深海健康科技”厂房的视频(虽然看起来简陋混乱),配上文字:“参观斌总的大产业,气势恢宏,未来可期!”

有人转发“海洋之心”在某个社区健康讲座上“火爆”的短视频,老人们排队购买,讲师慷慨激昂。

更有人开始隐晦地提及“合伙人”和“高回报”,语气中充满羡慕和向往:“还是小斌脑子活,路子广,带着自家人发财。”“听说投得早的,一个月分红就赶上我半年工资了!”“可惜我手头紧,不然也跟一点。”

王海默默看着这些消息,心不断下沉。他能感觉到,一种盲目的、贪婪的、带着群体无意识的兴奋情绪,正在亲戚网络中蔓延。王小斌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而在这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和即将被吞噬的风险。亲戚们看到的,是王小斌光鲜的车子、听起来很厉害的“公司”、以及口口相传的“高回报”。他们选择性忽略了产品的可疑、模式的模糊、扩张的疯狂,以及王小斌本人那并不可靠的能力和人品。

他尝试在群里委婉地提醒过一两次,说了些“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保健品行业监管严,要注重资质”之类的话。但立刻被淹没在一片对王小斌的赞美和对“机会”的讨论中,甚至有个别亲戚半开玩笑地@他:“海哥,你是不是在大公司待久了,胆子小了?”“小斌是自己人,还能坑咱们?”“海子,你要是有闲钱,也跟一点呗,比你那死工资强!”

王海只能沉默。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在亲戚们眼中,王小斌是那个“混出来”的、能带大家发财的“能人”,而他王海,则是那个“虽然以前厉害但现在好像不太行”、“还喜欢泼冷水”的、有点格格不入的前高管。

这种孤立感,不仅仅存在于亲戚网络中,甚至也蔓延到了他更近的家人那里。

周末,他难得回父母家吃饭。母亲做了一桌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父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母亲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欲言又止。

终于,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海啊,你大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王海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聊了聊小斌。”母亲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她说小斌现在生意做得可大了,特别赚钱,对亲戚也大方,还搞什么……合伙人,让亲戚们投钱,一起分红。她说她投了五万,下个月就能拿钱了。还问我们……要不要也投一点。说小斌说了,自家人,优先,利息还给得高……”

王海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您和爸,不会动心了吧?”

母亲有些尴尬,搓了搓手:“我跟你爸……也没什么钱,就是一点棺材本。但是……你大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斌那孩子,虽然以前有点不着调,但这次看起来是认真干事了,车也买了,厂子也开了……而且,你大姨都投了,她总不会害自己亲妹妹吧?再说,这钱放银行,利息低得很……”

“妈!”王海打断母亲,语气严肃,“您听我说,小斌那生意,不正常。您想想,一个保健品,怎么可能突然就这么火?还开厂,还搞连锁,还要亲戚投钱?这听着就不靠谱!您和爸那点钱,是养老钱,绝不能动!别说投,想都别想!”

父亲这时也开口了,叹了口气:“你妈就是耳根子软。我也觉得不踏实。小斌那孩子,不是踏实干事的料。但这几天,亲戚们都在说这个事,你大姨、二舅妈她们,好像都投了,还催着我们……唉。”

王海感到一阵无力。连一向谨慎的父母,在亲戚们集体性的氛围裹挟和“高回报”的诱惑下,也开始动摇。他必须把话说得更重。

“爸,妈,你们相信我。小斌那生意,风险非常大,很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甚至可能牵扯到法律问题。你们一定不能投钱,也劝劝大姨她们,能撤赶紧撤!那不是发财,那是往火坑里跳!”王海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是在警告。

父母被他的态度和话语吓了一跳。母亲脸上露出担忧:“这么严重?小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小斌他……不会真的犯法吧?”

“现在还不确定,但那模式绝对有问题。”王海不能说得更多,以免吓坏父母,也怕消息传出去打草惊蛇,“总之,你们记住,绝对不要碰!别人怎么说都不要信!要是大姨再问,你们就说钱都给我买房买车用光了,一分没有!”

好说歹说,父母总算暂时被劝住,答应不去掺和。但王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亲戚们那种狂热的气氛,像病毒一样在扩散。大姨的榜样作用,高回报的诱惑,以及对“自家人”的盲目信任,都在不断冲击着父母脆弱的心理防线。如果他们再听到哪个亲戚“分红”到账的消息,难保不会再次心动。

他离开父母家时,心情异常沉重。王小斌的“事业”,就像一颗毒瘤,正在亲戚这个最紧密的社会关系网络中迅速扩散、溃烂。而他,明明看到了危险,却无法阻止,甚至因为自身“落魄”的处境,说话都失去了分量。

回到家,那个冰冷空旷的公寓。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陈默没有再联系他。刘明远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王小斌那边,狂欢和扩张正在继续。亲戚群里,关于“小斌生意”的讨论和羡慕,仍在刷屏。

他感到自己正被几股力量撕扯。刘明远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刀,王小斌的泡沫是身边的陷阱,亲戚们的狂热是推着他走向陷阱的喧嚣背景音,而陈默,则是那个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手中似乎还握着丝线的操控者。

他该怎么办?继续等待陈默的“指示”?主动去“把握”王小斌那里的“机会”?还是眼睁睁看着亲戚们,甚至可能包括他的父母,被卷入那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加密手机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亲戚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闪烁,一条接一条,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成功”的故事,编织着同一个危险的梦。而王海,是唯一那个醒着,却无力叫醒他人,甚至自身难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