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投资人的电话

陈默那张黑色的新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王海胸口,也烙在他的意识深处。“默然资本集团”、“执行董事”、“London ? Hong Kong ? Shanghai”……这些字眼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与“安达商务咨询”、“特殊机会投资”、“每月十万利息”、“无限连带责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幽暗、也更加轮廓模糊的阴影。陈默展示的,不再是单一的高利贷债主形象,而是一个拥有跨国网络、层级分明的资本集团的一角。这意味着什么?更雄厚的实力?更复杂的意图?还是更无可逃脱的掌控?

王海不敢深想,也无法深想。他只能紧紧抓住陈默最后那句“眼光放长远,路才能走得宽”的、近乎蛊惑的暗示,以及“寻找新的价值点”的要求,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他必须尽快“产出”,必须向陈默证明,即使在XX科技被边缘化,他依然有“价值”,哪怕这价值需要他更深入阴影中去挖掘。

他开始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审视自己过往的一切。他的人脉?在投资圈浸淫多年,确实认识一些人,但大多是工作关系,建立在“XX科技战略投资部副总监”这个身份之上。如今这个身份贬值,那些关系还剩多少温度?而且,陈默要的“价值”,恐怕不仅仅是“认识”,而是能够被利用、被转化、甚至被胁迫的“关系”。

他对内部运作的了解?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挖掘的点。他知道哪些人可能有灰色收入,哪些项目可能存在猫腻,哪些审批流程可以被钻空子,哪些历史投资存在未曝光的隐患……但这些都是双刃剑,一旦动用,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拖入泥潭,再无回头路。而且,如何将这些“了解”转化为对陈默有用的“价值”?是作为情报出售?还是作为把柄去要挟、去交易?

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恐惧。这与他过去所遵循的职业准则、道德底线完全背道而驰。但他还有选择吗?口袋里的两张名片,一黑一白,冰冷地提醒着他现实。

就在这种焦灼、恐惧与自我厌恶交织的状态中,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将王海从对自身“价值”挖掘的苦思中猛地拽了出来,拖入了另一场更为直接和危险的漩涡。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到他手机上的。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但看起来不像是广告推销。王海犹豫了一下,走到楼梯间,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哪位?”

“是王海,王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男声,语气不算客气,甚至有些生硬。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刘,刘明远。‘迅能科技’的B轮领投方,‘远瞻资本’的合伙人。王总应该还有印象吧?”对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王海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刘明远!他怎么会打电话来?他当然记得这个人。“远瞻资本”是业内一家颇有声望的VC,当初“迅能科技”B轮融资时,刘明远就是代表“远瞻”进入董事会的投资董事,为人强势,眼光犀利,在“迅能”出事前,就曾对张超的管理和研发进度提出过尖锐质疑。当时王海作为XX科技的代表,与刘明远在董事会上有过数次交锋,关系谈不上融洽。后来“迅能”暴雷,刘明远和“远瞻资本”损失惨重,据说在后续的烂摊子处理中,刘明远是态度最强硬、主张追责最彻底的一个。

“刘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王海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袭来。

“什么事?”刘明远在电话那头似乎冷哼了一声,“王总,咱们就别绕弯子了。‘迅能’这烂摊子,把我们所有人都坑惨了。我们投的钱打了水漂,张超那小子现在人影都找不到,据说跑到国外躲债去了。你是XX科技当时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跟张超穿一条裤子的,现在‘迅能’欠了一屁股债,包括我们‘远瞻’的投资款,还有一堆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法院那边强制执行也执行不出几个子儿。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王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强作镇定:“刘总,关于‘迅能’的事情,我非常遗憾。但投资有风险,这个您比我更清楚。我当时是代表XX科技参与,所有的投资决策都是经过公司正规流程的。现在项目失败,我也受到了公司的处理,调离了原岗位。至于张超的个人行为,以及‘迅能’的债务,这应该由法律来界定责任……”

“法律?”刘明远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嘲讽,“王海,别跟我扯这些官面文章!法律程序要走,但那是另一回事!我现在跟你谈的是责任!是道义!你王海当初在董事会上,是怎么力挺张超的?是怎么给那些漏洞百出的数据背书的?要不是你们XX科技,要不是你王海个人的站台和‘信誉’,我们‘远瞻’会那么痛快地跟进B轮?张超能那么容易忽悠到后面那么多钱?现在出了事,你一句‘投资有风险’、‘公司流程’就想撇干净?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明远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在王海最痛的地方。他无法反驳。当初,他确实因为与张超的私交,也因为急于做出业绩,在项目评估和投后管理上存在疏忽甚至有意无意的偏袒,在董事会上为张超和“迅能”说了不少好话,间接促成了“远瞻”等机构的投资。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他内心深处一直逃避的罪责。

“刘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也承认我在其中有过失。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各方,尽量减少损失……”王海试图缓和。

“减少损失?怎么减少?”刘明远厉声道,“张超跑了,公司就剩个空壳和一堆破烂专利,资产早就被转移得差不多了!我们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来做慈善的!王海,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我们‘远瞻’,还有其他几家受损严重的投资方,已经达成了一致。张超是主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已经在通过各种途径追查他的下落和资产。但你王海,作为XX科技的代表,作为张超最重要的‘背书人’和项目实际推动者之一,也脱不了干系!我们保留对你个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而且,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对你不利的证据,包括你与张超之间一些超出正常商业往来的沟通记录,以及你在项目尽职调查中可能存在的失职甚至误导性陈述!”

王海的心跳几乎停止。对他个人追究法律责任?他们掌握了证据?这不仅仅是商业纠纷,这是要把他个人也拖入刑事诉讼的泥潭!虽然他知道刘明远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万一呢?万一他们真的找到了什么把柄……

“刘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所有的行为都是在职务范围内……”王海的声音开始发颤。

“职务范围?哼!”刘明远冷笑,“王海,别天真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把这些材料往相关部门一送,再通过媒体稍微‘润色’一下,你王海的名字,可就不仅仅是在投资圈臭了。你想想,到时候XX科技还会不会保你?你那点工资,够请律师打官司吗?够赔吗?”

赤裸裸的威胁。这是要毁了他的一切,工作、名誉、甚至可能的人身自由。王海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刘总……我们……我们能不能冷静一点,坐下来谈谈?也许……也许有别的解决办法……”王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防线崩溃的声音。

“谈?可以啊。”刘明远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依旧冰冷,“但空口白牙没什么好谈的。我们投资人损失的是实实在在的钱。张超那边,我们会继续追。但你这边,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现在这份工作,还想在行业里有个立锥之地,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诚意?”王海茫然。

“对,诚意。”刘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初步估算,因为你的失职和误导,给我们‘远瞻’以及其他几家机构造成的直接、可追索的损失,至少是八位数。看在以往打过交道的份上,也看在你确实不是主犯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追究你全部的连带责任,但你需要做出补偿,体现你的悔过诚意和承担责任的态度。”

“补偿?多少?”王海的心沉到了谷底。又是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具体数字,我们需要进一步核算。但初步意向是,你个人,需要向我们指定的账户,支付一笔不低于五百万的赔偿金,作为部分损失的弥补,以及换取我们不继续对你个人采取法律行动的承诺。当然,这笔钱,你可以分期,但首付不能低于两百万,而且要有明确的时间表和担保。”

五百万!两百万首付!王海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房产已经抵押给陈默了,股权质押了,工资勉强支付利息,亲戚朋友早就借遍……这根本是天文数字!

“刘总……这……这太多了……我根本拿不出……”王海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绝望。

“拿不出?”刘明远的声音又冷了下来,“拿不出,那就等着收律师函,等着上法庭,等着身败名裂吧!王海,我提醒你,我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你自己掂量清楚!是拿出点诚意,花钱消灾,保住你最后一点体面和自由,还是鱼死网破,大家一起完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没有收到你的诚意回复,我们就按我们的方式来!”

说完,不等王海回应,刘明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王海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立在空旷的楼梯间。冰冷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碎裂。

五百万……律师函……身败名裂……

一个陈默,一个“默然资本”,已经像绞索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现在,又来了一个刘明远,一个“远瞻资本”,拿着法律的鞭子,在他身后狠狠抽打,要他吐出根本就不存在的五百万。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不,不止是追兵,是另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世界仿佛在旋转,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陈默的“新名片”和刘明远的“投资人的电话”,像两座大山,一前一后,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向陈默求救?陈默会帮他吗?以什么代价?会不会是更加苛刻、更加无法承受的条件?而且,陈默要的是“价值”,是“合作”,是能为他所用的人。一个被投资人起诉、身败名裂、可能面临牢狱之灾的王海,对陈默还有什么“价值”?

自己扛?他拿什么扛?五百万,他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找赵总?找XX科技?公司已经给了他“扫地出门”的处分,明确切割。这种涉及个人可能失职甚至违法的指控,公司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甚至可能落井下石,以儆效尤。

找老秦?找林婉?找父母?他想都不敢想。他已经欠了老秦太多。林婉早已对他失望透顶。父母年事已高,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忘记了去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听着楼梯间里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正常的喧嚣。

陈默那张黑色的新名片,似乎在他的口袋里隐隐发烫,像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也像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陷阱。而刘明远那通电话里的威胁,则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仿佛看到两条路,一条是跳进陈默那个已知的、但似乎还给他留了一丝“合作”余地的深渊;另一条,是被刘明远和“远瞻资本”推上被告席,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毁灭。而他,连选择的权利,都似乎已经失去。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三天后,或者更早,下一记重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