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后悔

“恕我直言。”被亲爹甩在一旁的花泠双臂环胸,讥诮道,“你们好像不熟吧?”

何止是不熟。

在花泠的印象里,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

这种上赶着攀关系的,花泠见多了,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剑尊如此。

他在秘境里和修士们打过不少交道。

物理意义上的打。

虽然说不上交心,但是拳拳到肉的距离也很是亲近。

所以是大概了解剑尊在剑修中近乎信仰一般的名誉的。

正是因为了解这些,才更觉得古怪。

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知晓桑杳差点入了天绝宗,大概率也只会淡淡地道一句“无缘”。

如何会像现在这般。

这般的在意。

然而他的忌惮,并不被应观复放在眼里。

他只有些居高临下道:“我和她之间,至少比你们熟悉。”

这句话让夫妻俩对视一眼。

几乎霎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只是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应观复就先道出了他们的身份。

“谢家人,和魔界的皇女。”

他先前确实不知道谢濯言的身份,但对桑瑰,却还算熟悉。

她的地位足够高,因此能被所有人看见。

应观复的声音没多少温度,像是在陈述事实,“她要是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还能在这伪装凡人吗?”

“哦。”像是终于舍得施舍花泠一个眼神,他扯唇道,“这里还有一只妖。”

也算是集三界之大成了。

那样平淡的调子说出最挑衅的话。

花泠眯了眯眼睛,身上妖气一闪而逝。

谢濯言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桃花眼微微弯起,看起来很是柔善。

“这就不劳剑尊费心了。”

“毕竟再怎么说。”

“您也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硬生生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应观复隔绝在外。

应观复心中骤然一痛。

外人......

事实就像是利刃,刺得他指尖颤抖。

是啊,他是外人。

若是他能早一些,早一些恢复记忆,找到她......

他一定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漠视。

而不是像方才那般,离得远远的,看着他们阖家欢。

虽听不清女孩说了什么,但水镜中她的面容......

生动到,是他从未在梦境中见过的模样。

“你们教养不好她的。”应观复的声音平白嘶哑了几分,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

“哦?”谢濯言挑眉,“那又如何?”

他面无表情地扎刀:“杳杳很讨厌你呢,你知道吗?”

“她平时是个很礼貌的孩子,只有见到你的第一面,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但凡是个有廉耻心的人,都应该知道要离她远一点吧?”

“而且——”

“你刚刚应该偷看到了吧,她很喜欢我们呢。”

“......”

一字一句,都像是伤人的利器。

往应观复的心上剜。

可他仍沉默地驻足,不愿离开。

这院中满是桑杳生活的痕迹,让他恍惚间竟有自己也参与其中的错觉。

可事实是,他如今和她没有一点的关系。

木栅栏上有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应当是给小孩标记身高的。

最上面的痕迹很新。

一看就是不久前划的。

前世,他从未在意过弟子的成长,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

在桑杳成为首席之前,他甚至鲜少见她,以至于要回忆起她童年时的模样,竟脑中空空。

而再之后的回忆,也大多带着冰冷的训诫,以及,她的抗拒。

曾经眼中满是仰慕的女孩,像是被他亲手杀死。

而现在,这方小小的凡人院落里,处处都是她幸福的证明。

院子左侧架着一架秋千。秋千的麻绳上,缠着厚厚一层柔软的云锦,是修真界千金难求的料子,像是怕小孩娇嫩的皮肤被磨破。

檐廊下堆着一堆古怪的小玩意。

有雕工精细的木剑,有一些小孩的玩具,一个色泽鲜丽的毽子,还有一个用狐毛扎成的毛毡球。

也不知道是用来逗谁的。

应观复视线扫过那颗毛毡球,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花泠。

花泠扬眉,冷笑一声。

应观复没有理会花泠的挑衅。

他看向谢濯言和桑瑰。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修真界弱肉强食,他们这般是在害她。

可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一时无言。

似乎,在他身边才是她的劫难。

最终,他压制住心中的痛楚,语气淡然:“以你们的身份,不该在此。”

桑瑰终于抬眼看他,乌黑的眼中有着最原始纯粹的杀意。

“你再多说一个字。”桑瑰轻声开口,声音柔软得像是在耳边的呢喃,“我会把你拆了,一寸一寸,喂给花当肥料。”

剑气与魔气对撞。

无形的风暴在小小的院落中肆虐,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院中的摆设。

......在此开战,会殃及凡人。

桑瑰看起来毫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最后,是应观复先收了威压。

想起上一世桑杳的结局,他指节攥得发白,语气竟带着几分颓然:“我不是想驱逐你们。”

作为剑尊,此地又在天绝宗的管辖范围之内,却肉眼可见魔族的踪影。

那名为索命的杀手更是大咧咧地在山顶溜猪。

甚至他来此地的原因,也是发觉先前派遣来的长老又服用了古怪的毒丹。

应观复向来是以匡扶正道为己任。

可——

在梦境中断断续续窥得前世的经历后,他却对究竟什么是正道产生了动摇。

方才来的路上,他也看见了周遭村民对于索命的态度。

都笑着调侃他又偷偷跑出去溜猪回家就要被他娘揍了。

一派和谐。

比起这些在村落中安稳生活的魔修,似乎,隐藏在自诩正道的宗门里的毒瘤更为可怖。

“至少现在。”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桑瑰定定地看着他,冷嗤:“我不会和被我女儿厌恶之人合作。”

她像是看穿了一切:“你若是真有悔意,就做出些实事来。”

而后应观复竟离开了,背影寂寥得像条狗。

远没有花泠想象中的针尖对麦芒。

他听得云里雾里,把应观复莫名其妙找上门这件事和大哥说了,又说明明妹妹不可能认识他啊之类的话。

不和其他人的原因主要是——

谢苍一般不会理会他,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一大堆,也纯粹只是为了宣泄情绪。

完全就是把大哥当做树洞用的。

但是今天。

破天荒的。

花泠收到了他亲爱的大哥的回复。

一时之间竟有几分别样的感动。

他就知道!

他哥就是外冷内热的性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冷酷,其实还是很关心他这个弟弟的。

打开一看。

谢苍:【你的记忆力之低下已经到了下地府都不用喝孟婆汤的程度了?】

正常被骂他会生气。

但是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话骂,第一反应竟然是——

记下来。

下次就可以学以致用了。

花泠:“......”

花泠:【我忘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