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陆婉贞的梦,总少一个新郎

绣坊偏房比江枫预想的要干净。

一张硬板床,一条薄被,窗户朝巷子里开着,能听见隔壁绣娘压着嗓子讲话的声音。

窗户纸被外头的声响震得嗡嗡响,江枫睁开眼,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隔壁房间挤了七八个绣娘,正围着一个脸圆圆的年轻女人叽叽喳喳。

“你先说你先说!”

脸圆的女人搓着手,两颊的肉挤到一块儿,嘴撅得老高。

“我昨晚梦见一个线团追着我跑,红的,跑得比狗还快,绕着我转了三圈,最后缠到我腿上了。”旁边一个绣娘笑得直拍大腿。

“线团追你,那你是欠了线团的钱吧!”

江枫从偏房探出头。蓝花头巾妇人第一个看见他,冲他招手。

“先生先生,你应该会解梦吧?她们一大早就排队了。”

江枫走过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脸圆的绣娘挤到他面前。

“先生,线团追人是什么意思?”

江枫看了她一眼。

红线团追人绕三圈,追的不是人,追的是债。

“你是不是欠谁的东西没还?”

脸圆绣娘愣了一下。

“我上个月借了李婶子三两银子,说好月底还的……”

旁边的李婶子腰往前一弓。

“对呐!月底都过了三天了!”

绣娘们又笑成一团。

脸圆绣娘从怀里掏银子的动作利索得不行,恨不得把手伸进肚子里翻。

下一个是个瘦高的绣娘,表情板得很紧。

“先生,我梦见一把刀追一只狗,追了半条街。”

“最近跟家里人吵过架?”

瘦高绣娘的嘴皮子抽了一下。

“跟我婆婆。”

“为什么吵的?”

“她嫌我绣花太晚不做饭。”

蓝花头巾妇人插了一嘴。

“刀追狗,你是刀还是狗?”

瘦高绣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后面几个梦更碎,江枫三两句打发完,最后一个梦见自己在河里捞线的绣娘被他一句“你男人是不是在河对岸开了铺子”说得当场跳起来往家跑。

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就是昨天在内室帮陆婉贞拖嫁衣的那个学徒。

十八九岁,扎两条辫子,嘴抿着,但眼睛很亮。

“先生,我们东家请你进去。”

江枫跟着她穿过前堂,进了内室。

陆婉贞坐在琴后面,面前摆着一架绣绷,手里捏着针。

三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清秀,眉眼之间压着一股洗不掉的倦意。

她没有看江枫,盯着绣绷上的花样。

“先生解梦有两下子,外面那些丫头们都说准了。”

“东家过奖。”

陆婉贞把针扎进绣绷,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学徒。

“阿梨昨晚也做了个梦,先生帮她解一下。”

她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不上前,不靠近。

江枫看了一眼阿梨。

她站在门边,两只手绞着辫子尾巴。

“先生,我梦见自己穿了一双红鞋,站在门口,要出门。”

“出去了吗?”

“没有,鞋底被一根红线缝在门槛上了,我怎么走都走不掉。”

江枫抬头扫了一眼内室的门槛。

红鞋是喜鞋,穿喜鞋出门是要成亲。

门槛是关口,红线本该牵人,可缝在鞋底和门槛之间就成了锁。

要走走不了,被绑在原地。

“你想离开锦线巷。”

阿梨的手指收紧了辫子。

她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陆婉贞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扎。

“先生说说怎么回事。”

“阿梨梦里穿的是红鞋,红鞋是喜鞋,穿喜鞋出门,她想出去成亲。”

“鞋底被红线缝在门槛上,线是绣坊的线,门槛是绣坊的门槛,拦着她的就是绣坊的规矩。”

陆婉贞扎针的手顿了顿。

阿梨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我想去永丰镇,我对象在那边开了一间小铺子,想让我过去一起干。”

陆婉贞没有抬头。

“绣坊的规矩你知道,学徒成亲之前要绣满一整套嫁衣,拿不出手的不算。”

阿梨咬了咬嘴唇。

“我已经绣了两年了。”

绣坊里鸦雀无声。

江枫开口了。

“东家,红线本该牵人。”

陆婉贞的针尖扎在绣绷上没动。

“缝在门槛上,牵人的线就成了绊脚的线。”

阿梨的肩膀在抖,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忍着。

绣坊外面传来几个绣娘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他这话是说给东家听的吧……”

“嘘,小声点。”

江枫扫了一眼场面,知道再往下说就僵了。

“我在这条巷子里连根线都穿不上,不过有一样东西我看得准。红线往哪边走,我比绣娘清楚。”

阿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蓝花头巾妇人在外面接了一句。

“那可不,你昨天连红绸都抱不稳。”

绣娘们的笑声把那口闷气散了大半。

陆婉贞放下了针,抬头看了江枫一眼。

这是她头一回正面看他。

她的眼睛比江枫预想的要亮,但亮得不稳,眼底发暗,有东西在往上翻。

“先生,我也有一个梦。”

江枫等着。

陆婉贞的手指放在琴弦上,没有拨。

“梦里有一顶花轿停在门外面,我坐在屋里,喜娘催我掀帘子出去上轿。”

“新郎呢?”

“在屏风后面站着,我能看见他的影子,但他不出来。”

“你掀帘子了吗?”

“没有,每次我要站起来的时候,琴弦就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面。

“地上有水,屏风后面那个人穿着湿鞋。”

“喜娘什么样?”

陆婉贞停了一会儿。

“没有脸。”

“桌上呢?”

“一碗没有热气的汤汤。”

江枫的脑子转开了。

花轿,屏风,湿鞋,无脸喜娘,冷汤,每一个都是梦象。

这个梦比前面所有的梦都厚,厚到需要时间去找线索拆。

“东家想让我现在解?”

陆婉贞站了起来。

“明天。”

她绕过琴架,走到门口,侧身让出路来。

“先生在锦线巷住几天都行,偏房管住,饭食管饱。”

“只有一件事。”

她回过头来,看着江枫的脸。

“替人解梦可以,替人看卦也可以。”

“但锦线巷里,情梦解错了,会被红线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