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散字后面的伙计网
宋细娘走后不到半刻钟,冯三赖从正门出来了。
他步子不紧不慢,到了矮凳跟前还回头冲铺面里的伙计抬了下下巴,交代了句什么。
坐下来的时候,他冲江枫笑了笑。
“先生好手段。”
江枫铺好草纸。
“写吧。”
冯三赖提笔运了下腕子,落了一个字。
散。
围观者的议论声又炸开了。
“散?聚信号要散伙了?”
“这铺子完了吧。”
冯三赖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眉头拧了两分忧色,眼角却没跟着动。
嘴上的戏到了,眼底的戏没到。
江枫盯着那个散字看了几秒。
没动笔杆。
“冯东家。”
“嗯?”
“换一个。”
冯三赖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笑还挂着,但眼珠子不转了。
“换什么?”
“你写的这个字,是给外面人看的。”
江枫的语速不快。
“你想把话头往铺子要散的方向带。这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铺面能不能保住上面,不在你身上。”
冯三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先生多心了。”
“那就换一个更贴你本意的字,让我多心一回。”
围观百姓盯着冯三赖。
冯三赖笑着摇了下头,拿起笔重新蘸墨,在草纸另一侧写下第二个字。
盟。
这个字的结构很有意思。
上面的明字写得过宽,左右两边撑开,整个口敞着。下面的皿字被压得又窄又矮,底部那一横弯成了托盘形。
江枫把纸转了个角度。
“盟字。明在上,皿在下。”
冯三赖靠在凳子上听着。
“你说的是同盟。可你写出来的,是把人装进碗里。”
冯三赖下颌线绷了一下,脸上还留着笑的轮廓,笑意已经撤走了大半。
江枫用笔杆点了一下那个被压扁的皿字。
“上面是光明正大的意思,下面是器具。你把合伙当成一个盛放人手的器具。谁分到哪个格子里,由上面定。共担风险的约定在你这里不存在,你要的是每个人各就各位,按你排好的位置站。”
冯三赖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先生的意思是?”
“你在铺面里拉了不少人。”
江枫的语速放慢了。
“伙计分成了你的和别人的。你安排人盯货,盯蜡封,盯其他股东身边的信件来往。你说的是同盟,手上做的是把铺子拆成几块,每一块里面插上你的眼线。”
冯三赖身后那两个伙计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其中一个嗓门不小。
“先生这话说得不对!冯东家安排我们盯铺面,是怕货出问题,是护铺子!”
话音没落,靠在铺面右侧的另一拨伙计里,一个中年人忽然插了一句。
“护铺子?那你前天晚上蹲在后院门口盯着宋东家封蜡封到什么时候的?”
“我那是查货!”
“查货用得着蹲到半夜?你把宋东家每一罐蜡封的暗记位置都记了吧?”
冯三赖那边的伙计变了脸。
另一个人跟上。
“还有,上个月孙东家收到一封外镇来的信,是谁让你去看信封上落款的?”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从辩解变成了两拨伙计当众互咬。
街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好家伙,铺面里的伙计都分了派了?”
“难怪鲁掌柜说身不由己,这铺子里哪还有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一条心的?”
冯三赖连退了两步,抬手想压住自己那边的人。
场面已经拦不住了。
捕快走上前。
“够了!吵什么?”
他转头看向冯三赖。
“冯三赖,你手底下的人专门盯其他三家的动静,这件事你认不认?”
冯三赖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
“铺面里大家都是合伙人,留心彼此的货物进出是正常的,算不上盯。”
捕快还没来得及追问,铺面侧门被推开了。
孙半升从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冯三赖那边的两个伙计。
一个人替他拉着门帘,另一个笑着说了句“孙东家也出来透透气”,语气客客气气,脚步却刚好堵住了他退回铺面的路。
孙半升身子矮瘦,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随着步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了腰侧。
冯三赖那边的人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孙东家早就跟外镇的鱼胶商号通信了!他才是真正要拆铺子的人!”
孙半升喉结滚了一下,按在腰侧的手指收紧了。
“你放屁!我跟外镇做的是正经买卖!”
局面彻底乱了。
江枫把矮凳往前推了两寸。
“孙东家。”
孙半升扭过头来。
“坐下来,写个字。”
孙半升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凳前坐了下来。腰间的鼓包更明显了,胳膊一直压着那个位置。
他拿起笔,犹豫了两秒,写下一个字。
走。
笔势往外拖得很长,最后那一捺几乎冲出了草纸的边缘。
江枫扫了一眼。
“走字拆开,上面是土,下面是止。”
他用笔杆在两个部分各划了一道。
“脚底下踩着聚信号的地,心里已经在喊停了。你人还坐在这把凳子上,可你的字已经跑到纸外面去了。”
孙半升嘴唇抿着。
“孙东家,你来写这个字,不是在求答案,你是在求一个离开的名义。”
孙半升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跟外镇鱼胶商通信的事,被冯三赖的人发现了。从那天起,其他三家看你的眼神就变了。”
江枫的笔杆在走字的长捺上轻轻划了一道。
“你准备退路,是怕待在铺子里没有活路。可退路一旦被人撞见,它就不再是退路了。它变成了背叛的证据。”
孙半升被推到了台面上。
他咬了咬牙。
“我确实跟外镇的商号有过通信。可我没有卷走一文货款,也没有私下转过一笔货。我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也犯法?”
围观百姓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孙半升留后路情有可原,铺子这个样子谁不想跑。
另一派觉得他暗中联系外镇商号就是在掏空聚信号。
嘈杂声越来越大,铺面柜台上摞着的账册被人碰掉了一本,啪地摔在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捕快按着腰刀走到场中间,嗓门已经带了火气。
“行了!四位东家各执一词,我看谁也说服不了谁。从现在起,四位跟我分开走,一个一个盘问。”
江枫开口了。
“分开审,只会让四个人各编一套更完整的说辞。”
捕快转过头来。
“那你说怎么办?”
江枫站起身,走到铺面门口的柜台前。
柜台是老杉木的,面板磨得发亮,上面还压着那张写了“身不由己”四个字的遗书。
江枫把遗书推到一边,从旧布包里取出三枚铜钱。
“让我在这张柜台上起一卦。”
他抬头看了四个股东一圈。
“这桩事的根不在某一个人身上,在你们四家搭出来的架子里。拆开问,只能拆出四套各自圆得通的话。拼在一起看,裂缝才藏不住。”
捕快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你起。”
江枫把铜钱握在掌心,摇了六次。
每一次落在柜台面板上都带着一声清响。
六爻排完。
天雷无妄,变山雷颐。
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柜台上。
四个股东站在柜台两侧。
目光同时落在那三枚铜钱和旁边的遗书上。
没有一个人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