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掌柜

【第二魄,伏矢。

箭藏于暗,弦绷不发。

疑心生疑,人人皆弓。】

......

冷蓝色的光从眼底褪干净,江枫脚下踩到了石板。

风带着河面上的腥味往身上灌。

一条窄街,铺面低檐压着两边,人群正朝前头挤。

街尾拐角有一块旧木牌,上面刻三个字:渡鱼口。

江枫低头看自己。

粗布长衫。

时代有所变化。

腰间别着旧布包。

打开一看,三枚铜钱,一支笔,半张空白草纸。

似乎明确这次要用六爻和测字破局。

他跟着人流走了不到五十步,就看见一间大铺面。

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聚信号鱼胶。

门口围了三四十号人,伸脖子往里看,七嘴八舌的声响搅成一片。

江枫挤到外圈,听了几句。

一个矮胖妇人拍着大腿。

“大掌柜吊死了!就在后院仓库里头!”

旁边卖菜老头跟了一句。

“一早伙计去搬货才看见的,人都凉透了。”

“鲁掌柜在这铺子干了十六年,好端端怎么就上了吊?”

“还能为什么?那帮股东逼的!”

江枫往铺面里面扫了一眼。

柜台后面站着四个人,男女各半,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上下。

四人站得很散,彼此之间都隔了至少三步远。

眼睛全盯着柜台上压着的一张纸,谁也没伸手碰。

左边第一个,五十来岁的壮汉。

脖子粗,手掌宽得能盖住碗口,横肉绷着,一看就是火气大的人。

挨着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头发挽得齐整,衣裳素净,两只袖口收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再过去一个瘦高个儿,四十出头。

脸上挂着一副客气劲儿,站得最松垮,可眼珠子扫人的频率最快。

最末是个矮瘦男人,年纪最小,三十出头。

身子往后缩了半步,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夹着什么东西。

四个人嘴上都没开口,可四双眼睛谁也没放松过对另外三人的打量。

铺面里还有六七个伙计,分成两拨,一拨靠柜台左边,一拨靠右边,中间空了一大块,两拨人谁也不往中间靠。

一个穿官衣的捕快站在柜台前,腰刀没拔,手按着刀柄,满脸为难。

“四位东家,人是死在仓库里的。尸首叫仵作看过了,脖子上绳痕合缢死,暂定自尽。你们四个要是没别的话,我先封了后院。”

壮汉开口了,声音粗得能把锅震响。

“自尽?鲁平顺在这铺子里干了十六年,什么时候想过死?有人逼他!”

捕快皱眉。

“胡大桩,你说有人逼,你拿证据。”

胡大桩指着柜台上那张纸。

“遗书就在那儿摆着,你自己看!”

捕快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了四个字。

江枫离得远看不清,但听见捕快念了出来。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一出来,围观的人群炸了窝。

“身不由己?这不就是被人逼死的嘛!”

“是哪个股东干的?”

素净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身不由己,也可以是他自己认了什么事,觉得扛不住才走的。”

捕快看她。

“宋细娘,你的意思是鲁掌柜认罪?”

宋细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瘦高个儿笑了一声。

“这遗书才四个字,谁知道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我今早到铺子的时候,柜台上什么都没有。后来人越来越多,纸就出来了。”

捕快看向他。

“冯三赖,你怀疑遗书是伪造的?”

冯三赖摊了下手。

“我只是说,四个字太少了,定不了什么事。”

矮瘦男人终于开了口,嗓门小,但字咬得很清楚。

“我觉得鲁掌柜是替人顶的。他不会寻死,除非替别人背了什么东西。”

捕快叹了口气。

“孙半升,你又觉得他替人顶罪。四位东家四个说法,这案子我怎么往下查?”

围观人群已经等不住了。

人堆里一个壮年汉子扯着嗓子喊。

“还用查?胡大桩上个月在铺面里跟鲁掌柜拍桌子骂娘,全镇都听见了!”

另一个妇人跟着起哄。

“胡大桩脾气最差,鲁掌柜又瘦又小,还不是由着他欺负?”

胡大桩脸涨红了,拳头握了又放,握了又放。

“放你娘的屁!老子跟他吵是为了铺面分成的事,那是生意,跟死人有什么关系?”

冯三赖走上前半步,伸手拦住胡大桩的胳膊。

“老胡,别动气,大家也是关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给两个伙计递了个眼色。

那两个伙计不声不响地挪了位置,一左一右站到胡大桩身后两侧。

胡大桩扭头一看,眼里的火更旺了。

“冯三赖,你什么意思?叫人堵我?”

冯三赖笑着摇头。

“怕你动手伤了人,拦一下而已。”

场面看着是劝架,实际上已经把胡大桩架成了嫌疑人的模样。

围观百姓看见冯三赖的人站到胡大桩身后,声音更大了。

“果然是胡大桩干的!”

“赶紧抓人啊!”

江枫站在人群外圈,看着柜台前的地面。

门槛内侧有一道湿痕,从后院方向延伸过来,中间断了一截,在柜台角落处接上。

有人踩着鱼胶粉从仓库后门绕回了铺面。

鞋底带出来的粉末被水渍冲淡了,但在门槛凹槽里还留着一点黄白色的碎粒。

江枫又看了看那几个伙计的脚。

靠右边站的一个年轻伙计,鞋帮子外侧沾着同样颜色的粉。

江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往前挤,而是在铺面门口侧边站住了。

三枚铜钱在旧布包里碰出轻微的响声。

他取出铜钱,抛了一卦。

手法极快。

六爻成卦。

他只看了一遍爻辞,开口说了一句。

“动在内,不在外。”

声音刚好盖过人群的嘈杂。

捕快转头看他。

“你谁?”

“一个路过的算命先生。”

江枫指了指人群中间那个喊得最凶的壮年汉子。

“这位大哥说胡掌柜上个月拍桌子骂人,他自己见过吗?”

壮年汉子愣了。

“我听铺子里的伙计说的。”

江枫看向柜台右侧那个鞋帮沾着鱼胶粉的年轻伙计。

“是他说的吗?”

年轻伙计嘴唇往里缩了一下。

壮年汉子迟疑着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另一个伙计跟我说的。”

江枫问:“哪个?”

壮年汉子回头在人群里找了找,指向冯三赖身后一个低着头的矮个伙计。

“就是他。”

矮个伙计当场抬起头,急得面皮发红。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没亲眼看见胡东家打人!”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人群的嗓门矮了一截。

捕快的注意力从胡大桩身上移开了。

胡大桩杀人的嫌疑没洗掉,但从当场定罪变成了还需要查。

冯三赖安安静静地收回了拦胡大桩的手。

捕快走到江枫面前。

“算命的,你有什么依据?”

“没什么依据。卦象说动在内不在外,意思是这桩事的根在铺子里面,不在外面的嘴上。”

捕快想了想。

“行,你跟着看也行,但不许添乱。”

他转身面对四个股东。

“从今天起,四位东家都不许离镇。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

四个人各自应了一声。

江枫看见了一个细节。

应声的那一刻,四个人各自收回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都在往袖口下面压什么东西。

胡大桩的袖口鼓了一截,里面塞着本薄册子。

宋细娘的袖口压得最紧,指尖捏着什么东西的边角。

冯三赖的动作最自然,顺手捋了一下袖子就把东西藏回去了。

孙半升往后缩的半步更大了,腰间的鼓包更明显。

四份暗账,四个方向。

江枫站在铺面门口,把这四个人的袖口和腰间看了个遍。

鲁平顺死在仓库里。

可真正要命的东西,就在这四个人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