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精密件

赵刚在微信上回了一句话:方案老板看了,可以。

那是头天晚上十一点半。

秦渡河在仓库里蹲到凌晨一点,把三辆厢式货车的车厢全部检查了一遍,最后选定二号车。

这辆车减震系统最新换过,几个月前他到岗后亲手拆过整组避震器重新校准,底盘绝对稳。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枫到了仓库。

秦渡河已经在二号车里面了。

车厢地板上铺了三层。

最底下是一整张工业级减震毯,中间是双层瓦楞纸板交叉铺设,最上面又加了一层薄减震毯。

秦渡河蹲在车厢角落,用随身带的卷尺量每个分区的间距,在瓦楞纸板上用记号笔画出编号。

江枫站在车厢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

"够吗?"

"跑二十多年长途了,这点活不耽误,中途会休息的。"

秦渡河从车厢里跳下来,拿过手机翻出恒远精密发过来的货物清单,在屏幕上滑了一遍。

"十七件套,最重的那件四十六公斤,最轻的八公斤。尺寸最大的长一米二宽六十,最小的跟鞋盒差不多。全是精密模具,公差要求零点零五毫米。"

"你打算怎么摆?"

"重的放底层中段,轻的叠上面。每一件之间塞报纸团和泡沫块隔开,两侧用织带固定。角落的空隙用气泡膜卷起来填满,一丁点余量都不留,不能让任何一件货在车厢里有移动的空间。"

江枫啧了一声。

"你这是装精密模具还是装炸弹?"

"对我来说差不多。两百多万的东西,碎一件我赔不起,老板你也赔得心疼。"

"行,你干活,我跟车。"

秦渡河愣了一下。

"又跟车?"

"我正好那个方向有点事。"

秦渡河没再多问,转身回仓库备料去了。

上午九点,二号车到了恒远精密的厂区。

调度赵刚领着他们到了装货区。

十七件模具整整齐齐码在木托盘上,每一件外面套着定制的防震木箱,木箱上贴着红色标签写着"易碎品,轻拿轻放"。

厂区里还停着一辆车。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四个字:顺达二部。

赵刚看见两辆车挨着停,脸色有点微妙。

"秦师傅,我跟你说个情况。恒远的吴总做事谨慎,他让两家公司同时来装同一批货做测试。你们各装一半,各送一半。哪家到了之后模具完好无损,长期合同就给谁。"

秦渡河的眼睛扫过那辆顺达二部的车,车厢门开着,里面铺的是一层薄棉被,连基本的减震毯都没有。

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司机靠在车头旁边抽烟。

秦渡河收回视线。

"行,怎么分?"

"前九件给你,后八件给他们。你们分头走,后天下午三点之前到就行。"

"我今天到。"

赵刚眨了眨眼。

"秦师傅,路程长着呢,不着急的。"

"我知道,但我今天到。"

秦渡河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解释了,走向装货区开始逐件检查。

他把每个木箱的外包装打开,查看里面模具的固定方式,确认泡沫卡槽有没有松动。

九件货,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搬完。

每搬一件,先在车厢对应位置铺好定位垫,用记号笔标注编号,再把木箱从托盘底部双手托起,控制着膝盖发力,稳稳地放到指定位置。

放好之后,用指关节轻轻敲击木箱四面,听声音确认内部固定有没有松。

然后塞报纸团,填泡沫块,拉织带,一个位置一个位置锁死。

江枫坐在车斗边上看他干活,全程没帮忙。

隔壁那辆顺达二部的司机在同一段时间里已经把八件货全搬上车了,快得多。

他的装法是用手推车推到车厢门口,两手一搬往里面一推,靠着棉被做个缓冲就算完事。

八件货,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那个司机搬完之后靠在车尾抽了第二根烟,朝秦渡河这边瞄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秦渡河没搭理。

他把最后一件货固定完,从车厢跳下来,走到车尾关好厢门,用巴掌拍了拍铁皮,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

没有松动。

"走了。"

十点整,二号车驶出工厂大门。

三百二十公里的路,前一百公里是高速,中间一段是省道,最后八十公里是县道加山路。

秦渡河在高速上保持九十码匀速,每过一个接缝处提前收油过渡,车厢里的货一点余震都吃不到。

下了高速进省道,路况开始变差。

补丁路面,坑洼,减速带,路边施工的临时引导线。

秦渡河把速度降到六十码以下,遇到坑洼路段提前五十米就开始减速,用最柔和的方式碾过去。

江枫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被颠得生疼,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方向盘在秦渡河的掌控下几乎没有多余的修正动作,每一次转向都是提前预判好的。

"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存了一份地图?"

"跑得多了,哪一段路什么路况心里有数。"

"这条线你之前跑过?"

"上个月送桐岭那趟的时候经过了一截,回来之后我又查了一下后半段的路况。"

"查了?怎么查的?"

"网上搜的货车论坛,这条线有人跑过,发了帖子说哪一段在修路,哪一段弯多,我记了一下。"

江枫靠在副驾座上,没说话了。

这种人要是不成,天理不容。

下午两点四十分,二号车抵达隔壁省的合作工厂。

比秦渡河自己估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因为县道上有一截临时封路绕了两公里。

工厂的收货主管姓刘,五十来岁,戴着安全帽站在卸货区等着。

秦渡河打开车厢门。

刘主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九件木箱在车厢里站得稳稳当当,每一件之间的间隙被泡沫和报纸团填得严丝合缝,织带拉得笔直,记号笔标注的编号清清楚楚。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停在旁边空着的另一个车位。

"另一家呢?"

"不知道。"秦渡河说。

"你们先卸吧。"

秦渡河跳上车厢,把九件木箱原路卸下来,每一件托起来的时候膝盖先弯,腰杆绷直,力量从腿上走,木箱平平稳稳地落到推车上。

工厂的质检员在旁边等着,每卸一件就拆箱检测。

九件拆完,质检员在记录本上签了九个字:精度合格,外观完好,数量齐。

刘主管翻了翻记录,点了点头。

"秦师傅,这趟活干得漂亮。"

"应该的。"

四点五十分,另一辆车到了。

顺达二部的白色厢式货车拐进工厂大门,速度比正常的入厂限速快了一截,刹车蹭出了一声刺响。

那个灰色短袖的司机跳下车打开车厢门。

刘主管走过去看了一眼。

八件木箱在车厢里歪歪斜斜地堆着,原本铺在底下的薄棉被已经被挤到了角落,有两件木箱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去一个篮球。

质检员拆了箱,检查了半个小时。

结果出来的时候刘主管的脸色变了。

八件模具里面有两件精度超出公差范围,一件的定位销座出现了肉眼可辨的偏移。

两件需要返工,一件直接报废。

刘主管拿着检测报告站在卸货区的太阳底下,左看看秦渡河停得端端正正的二号车,右看看顺达二部司机正在打电话跟老板解释情况。

"秦师傅。"他把记录本合上。"长期合同,我这边今天就签。"

秦渡河站在车旁边,点了一下头。

"好。"

就一个字。

但江枫坐在副驾驶的窗户里头,看见秦渡河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那是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