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四个小时

自己间接导致版本强制更新的消息,江揽月是从麦门的聊天框里明确知道的。

我不高兴抒发情绪,挖掘机说些梦话,鲨手和华彩太有边界感、只发了一条确认她是否有空隙看聊天面板的消息,滚滚长江可能是忙疯了,匆匆留下几简短的句话,请江揽月看见回复。

江揽月回了,滚滚长江没回。

最近滚滚长江和滚滚长江的战友隐隐有成为整个46区官方组织的势头,或许当事人没有这样想,但是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摇摇欲坠的秩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被艰难架起,暴雨季结束与灾厄季提前卡在这个时候,对于这个新生的官方组织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江揽月很随便地挽了个头发,撸起衣袖和裤脚,把彗星和幼生白头鸟一起放进装满热水的木盆里,感慨:“有责任感的人会承担太多。”

两只坐在盆里顶着满头泡泡,原本还在你偷偷挠我一下我偷偷啄你一口,听见她说话,都安静下来,圆圆的钴蓝眼睛和圆圆的灰黑眼睛映出她的倒影。

听得很乖很认真的样子。

“我没有什么责任感,所以管好我的庇护所就行。”她弯起眼睛,温柔道,“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你们联合起来把彗星送出庇护所的事情。”

小小的彗星和小小的幼生白头鸟同时一抖。

那天石屋二层的浴室中发生了什么犹未可知,绵绵松鼠踩着被水漫过一点的木质栈桥走回来时,就看见彗星和幼生白头鸟在一楼的壁炉边蔫头耷脑地烤自己,胧月萝趴在落地窗外边,张牙舞爪地像是在看笑话。

绵绵松鼠觉得自己来得不巧。

偏偏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它刚看过去,就对上擦着头发走下来的江揽月。

“你回来了,”江揽月不太意外,“白头鸟决定好了吗?”

绵绵松鼠点点头。

是商量灾厄季期间白头鸟怎么住的问题。

白头鸟的体型放在那里,庇护所显然是容不下这尊大佛,荆棘巢穴污染程度超标不能回去,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在就在庇护所附近搭建一个临时巢穴和回到枫糖花栗树林之间,白头鸟选择了后者。

它速度快,一天来回几趟也不妨事,实在情况紧急,枫糖花栗树林到庇护所的直线距离在一百公里以内,它完全可以选择直接传送。

那么要怎样在情况紧急的时候通知到它呢?

绵绵松鼠在兜兜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株外观还蛮奇特的草。

细细的绿茎,两片窄窄的叶子,顶端鼓起一个小球,形状有些像无花果。

【双生蓬蓬感应草:一种变异的双生蓬蓬草,其中一个的鼓包遭到破坏之后,另一个的鼓包会同时破裂。深林纪元常用的通讯工具,因为过于稀少、成本过高、距离不可控后逐渐被替代。需要注意的是,感应的极限距离与变异程度相关】

绵绵松鼠简直是百宝箱来的。

江揽月把感应草收进背包里,白头鸟要走,绵绵松鼠是不走的。她把绵绵松鼠留下、被她放在帐篷里、又被幼生白头鸟稀里糊涂打包了一通的道具还给绵绵松鼠,绵绵松鼠推了推,像是在说:“这是给你的报酬。”

她朝大门的方向扬一扬下巴:“我的报酬已经得到了。”

在整个灾厄季,她都将拥有一个实力因为污染减轻正在飞速恢复的保镖,她不指望白头鸟能够回到杀死雷纹巨蟒的全盛时刻,就算只是停留在最残血的时期,相比于她付出的部分,也是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绵绵松鼠也有绵绵松鼠的坚持,和江揽月像推过年红包一样推了几个来回,情急之下都想把红包塞给旁边两个蔫头耷脑的孩子了,江揽月忽然“咦”了一声。

很惊讶的样子。

推拒暂停,绵绵松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重叠在一起的爪子尖和手指。

江揽月试探性地翻转手掌,轻轻牵住绵绵松鼠的爪子,接着是手臂、肩膀,到最后,她蹲下来,给出一个虚虚的拥抱。绵绵松鼠站在那里,小小的眼睛瞪得大大,她们维持这个姿势一段时间。

江揽月如此判定:“你不抖了。”

历史造就的创伤在个例面前短暂愈合,原本应当永远与人类背道而驰的绵绵松鼠抬起爪子,抱住降临者的肩膀。

【叮咚】

清脆的机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次它的语调咬字甚至显得有些昂扬。

【[绵绵松鼠]对您的好感度已达标,契约条件已满足】

一个狭隘的奇迹。

绵绵松鼠最终还是给江揽月留下了一部分她能够用得到的东西,至于为什么是留下——它要同白头鸟一起回到枫糖花栗树林。

江揽月花了400单位木材把木质栈桥连升两级,原本显得有些单薄且十分狭窄的栈桥一下子真的有了桥的模样,她站在桥的末端向这对好朋友送别,幼生白头鸟停在她的肩膀,彗星贴在她的小腿边。

这会儿天还没破晓,从白头鸟的视角看去,沙弗莱庭院散发温暖恒定灯光,映照水面,银色月光鱼群游曳,以至于江揽月像站在银河上一样。

在离开之前,白头鸟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江揽月一怔,低下头,看着幼生白头鸟。

“虽然我是觉得叫十二稍显敷衍,”她委婉道,“但是你是不是该问问它本鸟的意见。”

白头鸟面无表情:“它没意见。”

哪里是没意见,实则是从在暴雨季开始时扒在它脑袋上给它指路开始,这只幼生白头鸟就像念咒语一样重复,说降临者对它如何,这座庇护所如何,庇护所里的伙食如何,庇护所里的伙伴如何。

没有明说,但心中向往溢于言表。

白头鸟本来也只是把蛋捡回来,没有真的要当妈的意思。或者说它自己心里也有疑虑,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病症影响了这些蛋,导致孵出来的不多,活下来的也不多。

简直是一笔不明不白也没办法算清楚的烂账。

江揽月不清楚个中内情,只是一味地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打算等白头鸟离开之后问问幼生白头鸟的意见之后再做决定。

她同绵绵松鼠告别:“情况不对就回来好吗?你的小窝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的。”

白头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问:“我呢?”

江揽月充耳不闻。

白头鸟又开始哼哼哼地哼气。

江揽月最后还是说:“你身上的污染、绵绵松鼠身上的污染、小白头鸟身上的污染,我再想想办法,不保证能想出来,但我尽力。”她侧身,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胧月萝藤蔓尖上取下驱魔提灯。

“这个对污染有抑制作用,你带走。”

白头鸟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很郑重地承诺:“这个灾厄季,在我死前,不会有怪物兽潮之类的进入你的庇护所。”

江揽月同它说过探索者协会对这次灾厄季的预测。

“那当然,防护罩也不是吃素的。”眼见白头鸟又要跳脚,江揽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与此同时,我也不希望看见谁死掉。”

生命在两个世界有不同的重量,在蓝星、在她曾经生活的国度,10人以上死亡就是重大事故,是能够即时或者压不住后持续数日引爆社媒、撸下一堆官员的恶性事件。但在求生世界,从足足十万人到不到五万人,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而这仅仅是在46区。

求生者甚至开始逐渐适应,在面对掉落的人数、灰掉的头像时能做到一看而过。但人可能是牛,午夜梦回时总要进行反刍,求生世界轻飘飘的生命一下子变得和在蓝星时一样重。

江揽月是情感相对淡漠的人,但诚实的讲,她觉得那些生命很重,白头鸟的生命也很重。

白头鸟离开时翅膀扑起的风吹乱她半干的头发,她没有远送的心,白头鸟飞向高空时,她也转过身走向庇护所。

沙弗莱温室自带的灯塔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月光鱼群跟随她的脚步游曳在桥下,路过信箱时,她看见提示的白光,顺手取走了新的包裹。

拿着包裹,她看看变小的彗星,又看看背包里静静躺着的一栗子壳漆黑液体,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此时距离版本更新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