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我寿命还有几何

老鼋踏水而行,驮着众人,往河心去。

河风迎面卷来,带着雪后寒气。

通天河端的宽阔,走了小半天,仍望不见对岸。

老鼋背壳宽大,仿若大船。

悟空拄着金箍棒立在最前头,迎着河风,像船长一般,颇为兴奋。

玄奘坐在中间,闭目诵经。

沙僧坐在对面,也跟着念。

阿虎蜷在玄奘身旁,替他挡风。

小白龙望着四周,默默警戒。

八戒坐在玄奘另一侧,钉耙搁在身边,百无聊赖。

时不时打个哈欠。

看着悟空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开口道:

“哥啊,你坐着歇会儿吧,咋地这般兴奋?”

“是不是没坐过船?”

悟空扭头骂了一声。

“你这呆子,又皮痒了!”

“俺老孙当年独自登筏,飘飘荡荡,从花果山趁天风,渡到南赡部洲。这番景象,不过让俺想起从前。”

八戒笑道:“你从小就这般鲁莽,一只小猴便敢出海,也就是你了。”

小白龙道:“大师兄说得对,这通天河确有几分像海了。”

八戒拍了拍肚子,撇撇嘴:

“这通天河,你家那东海,虽说都不小,却都不如俺的天河大。”

“俺那天河才叫上接九霄、下连四海,茫无涯际!”

小白龙坏笑道:“东海可不是我家的,别乱说。”

悟空立马反应过来,接嘴道:“小白说得对,呆子,天河是大,几时成你的了?”

“你说是你的,俺上去帮你问问玉帝老儿,给你要回来?”

八戒连忙起身摆手道:“别别别,口误,口误,猴哥俺错了。”

老鼋发出一声轻笑,背壳微微震了震。

河水在壳边荡出几圈细纹。

八戒立刻低头道:

“老鼋,你也笑俺?”

老鼋低声道:

“不敢。”

它顿了顿。

“只是觉得诸位情分很好。”

八戒一听这话,笑道:

“这话倒是对。”

“俺们吵归吵,闹归闹,那也是真兄弟,一个也少不得。”

沙僧憨声道:“二师兄说得对!”

八戒道:“老沙!你好好念经,俺发现你最近怎么这般爱接话!”

悟空摇摇头,扭过身去。

小白龙也笑了笑,继续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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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背上众人不再说话。

但老鼋却没停下,继续说道:

“这位山君能做圣僧坐骑,真是大福缘啊。”

“驮圣僧行山过水,护圣僧求法问道。”

“日日听佛音,时时近功德。”

“多少山精野怪盼都盼不来。”

“似我等这般的山精水怪,能开灵根,已是千难万难。”

“开了灵根,还要遇正法。”

“遇了正法,要是有缘能在有道之人身边服侍,那才叫真是三生有幸。”

河风吹来,老鼋背上青苔轻轻晃动。

“山君有此机缘,老鼋羡慕。”

阿虎抬头看玄奘。

玄奘伸手,顺了顺它额前虎纹毛。

阿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玄奘摸着阿虎,对着老鼋道:

“施主说阿虎是坐骑,却也不对。”

“它确实一路载我护我,但与悟空他们一样,皆是贫僧的徒儿,而非坐骑。”

老鼋听完一惊,急忙道:“是我失礼了,还请虎长老勿怪!”

阿虎啊呜了一声又趴了下来,毫不在意。

玄奘也笑着摇了摇头,重新闭目诵经。

老鼋也像是听懂了,低下头,继续往前游,嘴里喃喃道:“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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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便行至河中心

老鼋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河雾从两旁压近。

悟空眼底金光一闪。

“老鼋,你想做什么?”

老鼋低声道:“大圣莫要误会,我只是有话想对圣僧讲。”

“圣僧。”

玄奘抬眼。

“施主请讲。”

老鼋声音发涩。

它接着道:“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

“吞吐水气,避劫藏身,守着水鼋之第,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

“老鼋不敢奢望什么。”

“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万望圣僧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

它说到这里,头压得更低。

水从它额上往下淌。

“老鼋寿命还有几何?”

“何时能脱此本壳,化作人身?”

老鼋也没停。

它背着众人,仍在往前划。

玄奘低头想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施主,您的问题不必问佛祖。”

老鼋一愣,“圣僧此言何意?”

玄奘答道:“贫僧现在便可告知施主。”

老鼋闻言有些喜悦,声音发紧:“圣僧慈悲,那便请圣僧现在就告知。”

玄奘缓缓道:“施主,过河即死。”

话音落下,老鼋猛地停住。

通天河水哗啦一声撞上背壳。

整片壳面往下一沉。

八戒差点滑下去,慌忙抱住钉耙。

“哎哎哎!”

“老鼋!你干嘛!”

“俺师父就吓唬你一下,你别当真!”

小白龙抬手扶住沙僧的担子。

沙僧连忙按住担子。

阿虎伏低身子,前爪紧紧扣住壳面。

悟空脚下一点,金箍棒斜斜落下,棒端点在背壳前方。

他没有骂。

只是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坐在阿虎身旁,身形未动。

衣袖被风吹得轻轻一掀,又落回膝上。

老鼋却不敢再走了,四足缩回壳中。

它巨大的头颅僵在水面上。

河水从它眼角、鼻梁、长须间滚落。

老鼋声音抖得厉害。

“圣僧。”

“我因何死?”

玄奘又道:“因我等而死。”

老鼋浑身抖得更厉害。

背壳一下一下轻颤。

河水拍上壳边,又退下去。

老鼋像被钉在河心。

四足缩着。

头也低着。

不敢往前。

也不敢往后。

河面雾气从前方推来,像一堵白墙。

老鼋又颤声道:“我…那个…圣僧,这…怎么会呢。”

“我不曾害人啊。”

“也不曾…作恶。”

“若过河便死,我……我……”

“您是圣僧,我来渡你们过河,怎么会……会死…啊?”

悟空看着玄奘,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眼神一变,扭头对着老鼋厉声道:

“别废话,快走。”

老鼋还是不动。

悟空把金箍棒往背壳上一点。

咚。

老鼋又是一颤。

“还不动?快走!哪怕歪一歪!”

“俺就照头一下。”

“你现在便死!”

老鼋抖得更厉害。

但它又不敢不走。

四足一点一点伸出。

先是前足。

再是后足。

水面被拨开。

背壳重新往前动。

但这一次,比之先前慢了许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