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斥候探路,奇袭无偏

丑时将尽,天还是黑的。雾没散,反倒更沉了,像一层湿棉絮裹在山腰上。孙孝义走进主帐时,脚底带进几片碎叶和泥屑,他没管,径直走到沙盘前。

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在寂静的帐里格外清楚。他盯着沙盘上那条从主营斜插向敌巢西侧的小路——窄,弯多,两旁是断崖和密林,地图上标着“旧猎道”,可没人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猎人敢走。昨夜巡查各路布置时,他特意绕过去看过一眼:地面有拖痕,像是重物被拽过;风从谷底往上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气,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这条道,得查。

他没等太久。帐帘一掀,吴守朴进来,身上那件灰褐道袍已经换成了贴身的短打,腰束皮带,靴底裹布,连帽檐都压得低。他站定,没说话,只看了孙孝义一眼。

“你带三个人,”孙孝义手指划过沙盘上的路径,“沿这条路往前探三里。我要知道每处转弯的高度差,有没有埋伏的痕迹,地上有没有机关,空中有没有悬索,水沟里有没有毒瘴。”他顿了顿,“尤其注意鬼踪。昨夜我路过时,看见几处落叶被人踩乱过,但不是活人的脚印。”

吴守朴点头:“明白。不惊动,不接触,只记下。”

“对。回来的时候,把图给我画清楚。”孙孝义抬眼看他,“你能做到?”

“能。”吴守朴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平时说话那样,“我轻功比他们快,耳朵也比他们灵。只要不是正面撞上,不会露。”

孙孝义没再问。他知道吴守朴不是吹牛的人。这人在六义里话最少,但每次派出去盯梢、传信、踩点,回来报的情况最准。有一次赵守一不信,说他靠的是运气,结果第二天吴守朴当着众人面,闭着眼指出了演武场地下埋的三个暗桩位置,连深浅都说对了。

“去吧。”孙孝义退后半步,让开沙盘。

吴守朴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帐帘落下时都没晃一下。

外面营地静得很。巡哨的灯笼还挂在旗杆上,光晕一圈圈地晃。他没走正道,贴着营帐边缘绕过去,几步就没了影。守夜的弟子只觉眼角一花,以为是风吹幡动,也没在意。

吴守朴出营门时,三个斥候已经在坡下等着。都是老手,穿的也是同样装束,脸上抹了炭灰,手里没拿兵刃,只背了短绳和匕首。他冲三人抬手,做了个“贴行”的手势,带头往山道走去。

山路比想象中还难走。昨夜下了点雨,土松了,一脚踩下去,鞋底直打滑。他们不敢用火折子,全凭月光和地形轮廓辨路。吴守朴走在最前,每十步就停一次,蹲下,伸手摸地,再蘸点湿泥在掌心一抹,指尖轻轻一搓——这是他们在茅山练的“触息术”,靠手感分辨土质变化,有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走到第一处弯道,他忽然抬手,身后三人立刻停下。

前面地上,有几粒黑灰,散落在枯叶之间。他蹲下,捻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腥臭,带点焦纸味。是烧过的纸兵残烬。驱鬼术士常用这玩意儿当哨兵,点燃后能感应生人气机,炸开时发出尖啸。这种灰出现在这儿,说明有人在这片区域布过警戒。

他抬头看两边岩壁。不高,但陡。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苔藓。他眯眼细看,发现右侧岩缝里,有一根极细的铜丝,几乎和石色融为一体,一头连着上方一块松动的巨石,另一头消失在草丛里。

陷阱。

他没碰,也没提醒队友,只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笔,在袖子里的皮图上画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了个“坠”字。然后绕开那块区域,从左侧岩壁攀上去,借着凸起的石棱一步步挪过去。三人跟上,动作都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着。

第二段路好些,地势略平,林子也稀疏。但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普通的寒,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阴凉。吴守朴知道,这是鬼气聚集的征兆。他示意三人放慢速度,自己摘下手套,从怀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朱砂符纸,捏在指间。

这是“静息符”,不靠咒语发动,全凭体温催热。他把符纸贴在胸口,慢慢走。符纸开始发热,到第三步时,突然微微颤了一下。

有东西在靠近。

他立刻挥手,三人趴地,贴紧岩石背面。他自己则缓缓抽出腰间一枚铜铃——不是普通铃铛,内填香灰和镇魂粉,轻轻一晃就能散发微弱阳气,专用来引开游荡的阴物。

他没摇。

他在等。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呢喃声,像是谁在低声念经,又像是哭。那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他知道,那是巡逻的孤魂,还没形成实体,但已经能感知活人气息。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那股阴气终于靠近。他感觉到胸口的符纸烫了一下,立刻轻轻晃了晃铜铃。

叮——

声音极轻,只响了一次。

那团阴气果然偏了方向,朝铃声传去的位置飘去。吴守朴等人趁机起身,迅速穿过那段空地,钻进前方一片密林。

林子里全是老松,树干粗壮,枝叶交错,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满松针,踩上去软,但容易留下脚印。他们改用猫步,脚尖先落地,脚跟轻提,每一步都避开枯枝和石块。吴守朴边走边看地势,发现这段路其实是往下斜的,越走越低,像是通向某个洼地。

他掏出皮图,在上面画了个坡度标记,又写了个“降”字。

走到两里半时,他们遇上一处断崖隘口。路在这里收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沟,沟底隐约有水流声。吴守朴蹲在入口处,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有新翻的痕迹,但很浅,像是被人刻意抹平过。他伸手摸了摸沟边的石头,指尖传来一丝黏腻感——不是水,是某种油性物质。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涂了滑油。

这是防攀爬的手段。要是有人想从沟底绕行,一脚踩上去就会打滑坠落。而上面,说不定还挂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抬头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几根细线横跨在隘口上方,连在两边的树干上。线很细,颜色接近树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取出一小块镜子碎片,侧着角度照上去,这才看清——那些线连着几个悬挂的陶罐,罐口朝下,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毒罐。

他皱眉,重新在皮图上画了个三角形,写下“悬毒”二字。

他没打算拆,也没通知队友,只原路退回十几步,然后带着三人从左侧峭壁攀爬绕行。这段路最难,岩壁湿滑,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落脚点。他用匕首插进石缝借力,一点点往上挪。到了顶上,回头一看,另外三人也都跟了上来,脸色发白,但没人吭声。

翻过山脊,地势终于开始上升。空气也清爽了些。他知道,最危险的一段过去了。

接下来一路平稳,没再发现明显陷阱或鬼踪。但在离三里标记还有五十步的地方,他停下。

前面有一棵倒下的古松,横在路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本不该轻易倒下。他走近细看,发现树根处有灼烧痕迹,像是被雷劈过。可最近明明没打雷。

他蹲下,用手摸了摸树皮。焦痕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一天。而且,焦的范围不均匀,集中在某一侧,像是人为引雷所致。

有人故意制造路障。

他在皮图上画了个横杠,写了个“伪障”二字。

至此,三里探查完成。他没再往前,原地转身,带着三人按原路返回。

归途比来时更快,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地形,也避开了所有险点。但吴守朴依旧谨慎,每过一处关键位置,都要停下来确认一遍环境有没有变化。那只铜铃一直握在手里,没再用第二次。

回到营门外时,天边刚有点泛白,但雾还是没散。他站在栅栏外,抬起右手,三叩掌,两跺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门内的弟子听见暗号,拉开一条缝。他闪身进去,直奔主帐。

帐内,孙孝义还在沙盘前站着,姿势几乎没变。油灯换了新的,火苗稳定。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吴守朴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那张皮图,摊开。图上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处陷阱位置,两种机关类型,一段滑油沟,一处伪障,还有五处鬼气残留点。每个标记旁边都有简短注释,字迹工整,毫无涂改。

“路上发现了这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显然是累的,“没有活人踪迹,但有纸兵灰、铜丝陷阱、悬毒罐、滑油沟,还有人为制造的倒树障。鬼气集中在中段,可能是巡逻的孤魂,我没惊动。”

孙孝义低头看图,手指顺着路线一寸寸划过。看到“坠”字时,他点点头;看到“悬毒”时,眉头微皱;看到“伪障”时,嘴角动了一下。

“做得好。”他说。

吴守朴没应,只是站到帐内右侧阴影处,顺手扶了下腰带,调整呼吸。他的衣服湿了大半,额角也有汗,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孙孝义没再问别的。他知道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这条奇袭路线虽然险,但可行。只要避开那几处陷阱,控制行进节奏,不惊动鬼哨,就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敌巢西侧外墙。

他拿起一根新削的木签,插在沙盘上那条小路的终点位置。

签子稳稳立住。

他看着那个点,没说话。

帐外,雾还在。风没起,鸟没叫,整个山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吴守朴站在阴影里,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沙盘,也在等。

等一个命令。

等一声令下。

等那一枪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