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中军冲锋,暴戾对决

晨光把山道上的尘土照得发白,孟瑶橙一行六人的背影已经拐过第三道弯,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和铜铃轻响渐渐被风吞没。孙孝义站在旗杆下没动,手还搭在腰间那块铁牌上,指节因用力有些泛白。

他盯着远处山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两息,转身就走。

主帐设在半坡一处平整岩台,三面松林围拢,正面开阔,能一眼望到谷口。几张粗木桌拼成的沙盘摆在中央,用黄泥捏出山势走向,插着红蓝小旗标示敌我方位。沙盘边上立着一根雷击木削成的指挥杖,漆黑如墨,只在顶端裹了层符纸。

赵守一早就到了。

他坐在石墩上,外袍脱了搭在肩头,露出两条结实如老树根的手臂。正低头检查战靴的绑带,一圈圈缠得紧实,手指粗大但动作不笨,反倒透着股沉稳劲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孙孝义进来,立刻站起身,把外袍随手扔到旁边架子上。

“来了。”他说。

孙孝义嗯了一声,走到沙盘前,手指顺着中军路线划过去。这条线从主营直插谷口,穿过一片乱石滩,地势最平,也最显眼。

“你走正面。”他说,“硬吃这一路。”

赵守一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对手是谁。他知道是谁。程度数的名字在队伍里早传开了,关西响马出身,杀人越货的狠角色,传闻能生撕活人,取心肝当下酒菜。但这话没人当面提,就像没人会去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只问:“什么时候?”

“等信号。”孙孝义说,“东门破阵、西南伏兵落位、北崖引雷桩布好,三处齐亮符火,你就动。”

赵守一咧嘴笑了笑,牙很白。“行。那就等火光。”

孙孝义看着他,眼神没起伏。他知道赵守一不怕。这人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怕练雷法遭天谴,他偏说“雷劈的是坏人,我心正不怕”。三年前练撼山雷步震裂脚踝,疼得满地打滚,硬是没叫一声,第二天照样拄着木棍上场。清雅道长都说他“憨得通神”。

可这一回不一样。

正面冲阵,等于把整个中军的命压在他一人肩上。一旦被拖住,后队上不来,侧翼就得暴露。恶人谷不是演武场,没有重来的机会。

但他还是说了那句:“你走正面,硬吃这一路。”

因为他知道,只有赵守一敢接这话。

赵守一也没让他失望。听完命令,转身走到角落,拎起靠墙的战杖。那是根青钢木做的短杖,比寻常木剑粗一圈,通体刻满雷纹,末端包着一层铁皮。他伸手摸了摸杖身,确认符纸没松,又甩了两下试试重量。

“这东西陪我五年了。”他忽然说,“第一年炸过一次,钱守静帮我重画的符。第二年劈断过一回,拿金丝缠了三天才接上。去年冬天在后岭试招,一杖下去震塌半面坡,把我自己埋了半截。”

孙孝义听着,没打断。

“它认我。”赵守一拍了拍杖身,“我也认它。今天要是折了,我就用手砸,用头撞,反正得把路打开。”

他说完,把战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微颤,沙盘边沿的几粒碎石跳了一下。

孙孝义终于点头:“我知道你能。”

两人之间再没多话。

一个下令,一个接令。没有豪言,没有盟誓,甚至连眼神都没对视太久。他们不是第一天并肩。十年前赵守一就是大师兄,孙孝义还是个跪在山门外的小黑孩。那时候赵守一每天下山巡路,总会顺手给他捎半个馒头。后来孙孝义入门,第一次画符失败被嘲笑,是赵守一挡在前面说“谁再笑,我去他屋里撒豆子”。

信任这种事,不用说。

孙孝义转回沙盘,拿起指挥杖,在中军位置戳了个记号。黄泥陷下去一个小坑。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往前冲。”他说,“你背后有五条线,四路人马都指着你这条路能不能通。你走得快,大家都能活;你卡住,所有人都得死。”

赵守一站在他身后,听得清楚。

他知道这不是在吓他。

这是在告诉他:你很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缓缓拉开,脖颈左右扭了两下,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然后抬起手臂,从手腕到肩头慢慢转圈,活动筋骨。接着蹲下,双腿开立,膝盖弯曲,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老虎。

“成了。”他低声说,“身子热了。”

他站直,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走出去。

辕门就在十步外,两根松木柱子架着茅草顶,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幡。风吹起来,幡角扑扑地拍着柱子。门外是斜坡,铺着碎石,一直通到山下集结地。前锋队已经列好阵,二十来人默不作声站着,手里握着兵器或法器,有人脸上涂了朱砂符,有人脖子上挂着镇邪铃。

赵守一没看他们。

他抬头望向前方山谷入口。

那里雾还没散尽,灰蒙蒙地罩着,像一张湿透的麻布盖在地上。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岩石裸露,隐约能看到几处暗哨的影子。他知道里面有人盯着这边,也许弓已上弦,也许毒烟已备。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穿过这片雾之后,那个等着他的人。

程度数。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关西响马的暴戾厉害,还是茅山雷法的刚猛更胜一筹。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兴奋的东西在脸上撑开。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里头点了火。

“来吧。”他喃喃道,“让我瞧瞧你有多狠。”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把额前一缕乱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黝黑,方正,眉骨突出,鼻梁上有道旧疤,是早年练功时被雷火烧的。这张脸从来不讨喜,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叫他“雷劈鬼”,现在同门师弟背地里喊他“憨雷公”。可此刻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绷紧了,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是这些年扛石桩、劈木桩、引雷淬体磨出来的。这双手没写过好字,没画过符,只会砸、劈、撞。可正是这双手,三年前一掌拍碎试技台的玄武岩,去年冬天一拳打进冻土三尺深。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血脉在胳膊里奔流,像地下河冲过岩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热气在转,顺着经脉往四肢灌。这是雷法入体后的自然反应,越是临近战斗,越明显。

他不压制它。

他需要这股劲。

他转身回到帐内,从架子上取下外袍穿上。粗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他系好腰带,把战杖挟在腋下,重新走出来。

这一次,他站定在辕门之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战杖拄地,目光死死锁住山谷方向。

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混着腐叶和烧焦骨头的味道。他闻到了,没皱眉。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是血。

是死人烧出来的味儿。

他反而更踏实了。

这种地方,就得用最糙的法子打穿它。

孙孝义这时也走了出来,站到他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铁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暗号。

意思是:准备好了就点头。

赵守一没回头,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点了点头。

孙孝义收回手,双臂交叠胸前,目光扫过前方山谷,神情冷峻。

中军已定。

只等其余四路回应。

赵守一依旧站着,肩背挺直,战杖稳稳拄地。他开始做最后一轮拉伸——左腿前弓,右腿后绷,身体下沉,保持五息;换边,再来一遍。然后双臂交叉胸前,用力拉伸肩胛,发出轻微的骨节声。

他做完一套,直起身,吐出一口长气。

雾还在谷口飘着。

但他已经看见了。

看见那条通往地狱的路。

也看见自己踩上去的样子。

他右手缓缓抬起,握住战杖中部,一点点将它从地上拔起。符纸裹着的杖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低吼。

他把它横在胸前,像抱孩子那样搂着。

“咱俩一起。”他低声说,“谁也别怂。”

孙孝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憨师兄从来不说狠话,也不表忠心。可每次大战,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走,后面的人就不敢退。

他是队伍里的锚。

沉,稳,压得住船。

而现在,这块锚要直接砸进敌人的心脏。

孙孝义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剩下的,交给命。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阳光只能透出些淡金色的边。七星连珠的星象已经过去三天,紫微结界还在运转,但能撑多久没人知道。清雅道长说过,结界如灯油,烧一点少一点。

必须尽快动手。

不能再等。

他眯起眼,盯着谷口某一点。

那里应该有一处暗哨,藏在岩缝里。他看不见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在等。

等东门的符火升起。

等西南密林的信号弹亮起。

等北崖的雷鼓敲响。

只要三处同时点亮,这场仗就正式开打。

赵守一依旧站着,战杖横抱,呼吸平稳。他不再看谷口,而是闭上了眼。

他在调息。

雷法讲究“通”,不通则滞,滞则伤身。每一次催动雷劲,都得让气息走遍全身经脉,不能卡在一处。他现在就在做这件事——引导体内那股热流,从小腹出发,走督脉上行,过夹脊,穿玉枕,最后沉入双臂。

他能感觉到手臂在发热,血管突突跳。

成了。

随时可以动。

他睁开眼,正要开口问时间,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东南方天空一闪。

一道红光腾空而起,短促,明亮,随即熄灭。

是符火。

东门先动了。

他精神一振,握紧战杖。

孙孝义也看到了,脸色不变,但呼吸略沉。

还差两处。

赵守一没动,继续等。

风吹得幡布啪啪响。

他站在原地,像尊石像。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突然,西南方林子里窜起一颗绿色信号弹,划出弧线,炸成伞状光点,缓缓飘落。

第二处到了。

只剩北崖。

三人心里都在数秒。

十。

九。

八。

……

就在第七秒时,远处山巅传来一声闷响。

咚——

雷鼓。

第三声紧跟着响起。

咚——咚——

三声连击,是预定信号。

齐了。

孙孝义猛地抬头,看向赵守一。

赵守一已经转身面对他,战杖扛在肩上,眼睛亮得惊人。

“走?”他问。

孙孝义点头。

“走。”

赵守一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迈出辕门。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响。他一步步往下走,背影越来越小,却越来越重。

孙孝义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赵守一的背影消失在坡下,融入前锋队的人影中。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一张保命符,是清雅道长给的,写着“九霄护心”。

他没撕。

他还得活着回去。

为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也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主帐。

沙盘上的小旗静静立着。

中军已动。

只等后续回报。

他拿起指挥杖,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站在窗前,望着山谷方向。

雾依旧没散。

但他知道,有人已经走进去了。

带着雷。

带着命。

带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