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十七秒

三十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打在病人右侧锁骨下方那个两厘米的小切口上。

陆渊站在手术台右上方的一助站位。

赵副院长交接过的术野信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全身血管应激痉挛,右腋动脉缩成一条干瘪的细线,藏在胸小肌深面和臂丛神经下方。没有搏动。没有解剖标志。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副院长留下的术野。脂肪被拨开了三四层,到神经丛附近就停了。每一条分离路径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白色的神经纤维束。分离得很干净。但也正因为太干净,那根血管还藏在神经后面没有人碰过的深度里。

监护仪上,脑电双频指数一路跌向十几。波形即将拉成直线。

陆渊看了一眼切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

他没有接器械护士递过来的刀柄。

"干纱布。"

他向护士摊开右手。

护士愣了不到半秒。然后从无菌台上撕开一包纱布,递到他掌心。

陆渊用纱布裹住了右手食指。一圈,两圈,拇指把纱布尾端压住。粗糙的棉纤维贴在指腹上,他搓了一下,确认不会滑脱。

手指钝性分离。急诊创伤外科最粗糙、也最直接的游离手段——不靠器械,靠指腹的触觉。

裹着纱布的食指顺着切口探入深处。

赵副院长站在对面,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陆渊那根伸进切口的食指上。在心外科的手术间里,没有人会把裸露的手指塞进术野。但他没有制止。他刚才用了十分钟最精密的器械,什么也没找到。

陆渊微微闭上眼睛。

手术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体外循环机低沉的"嗡嗡"声、监护仪均匀的"嘀嘀"声、巡回护士在身后轻轻撕开胶带包装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退成了背景,他的全部意识收缩到右手食指的指腹上。

在无影灯照不到的切口底部,他的指腹在脂肪和结缔组织中钝推出一条通路。

脂肪的触感是软的、滑的、颗粒状的,像一团被捏碎的温热黄油。结缔组织不一样——韧,有弹性,推不动的时候要换方向绕过去。

"呲啦。"

胸小肌后方的筋膜层在指尖下裂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

指腹继续向下。

一根条索状的结构横在手指前方。韧性极强,绷得很紧。

臂丛外侧束。

陆渊的呼吸慢了半拍。

指尖贴着这根神经干的边缘。手腕微调角度。他能感觉到神经束的纹理——纵行的、平行排列的纤维,像一小把没有散开的鱼线。

顺着神经干的内侧缘,向更深处滑入两毫米。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赵副院长一只手搭在手术台边缘。麻醉师的目光在陆渊和监护仪之间来回移动。器械护士双手悬在无菌台上方,握着下一件可能需要的器械,一动不动。

在神经束的遮蔽面,他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一条管状组织。

没有搏动。完全塌陷。管壁薄得像一层湿纸,指腹稍微用力就能感到它凹下去。

对。

就是它。

动脉痉挛后塌陷的触感和静脉完全不同——静脉是软塌塌地贴在组织上的,动脉即使塌陷,管壁也有一层筋膜包裹的硬度。

细微的区别,但足够了。

"钳子。"陆渊没有睁眼,左手摊开。

"啪。"直角分离钳入手,金属柄冰凉。

右手食指不动,留在深处做引导。左手握着钳柄,闭合着沿指背滑入切口最深处。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咔。"

弯曲的钳尖穿过那根萎缩细管的下方。钳柄发力,尖端张开。

陆渊睁开眼睛。

一根苍白干瘪、只有圆珠笔芯粗细的右腋动脉,被从臂丛深处的筋膜间隙里挑了出来。挂在直角钳的背脊上,暴露在无影灯下。

它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苍白的管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筋膜外衣,在强光下呈半透明状。

从指尖探入到血管挑出。一共三十七秒。

陆渊松开双手,向后退了两步。彻底脱离无影灯的光圈,把主刀位和空间全部还给赵副院长。

赵副院长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血管暴露的一瞬间,他已经在动了。

尖刀片在腋动脉壁上切开一个小口,套管植入。

荷包缝合线收紧,排气,接上体外循环管路。

一气呵成。

那双刚才在脂肪里找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找到的手,此刻没有一丝犹豫。该切就切,该缝就缝,该拧就拧。

"右房引流开,动脉泵转流,流量三百。"

"嗡——"

体外循环机启动。富含氧气的鲜红色血液被泵压推送,顺着这根刚挑出来的细管,反向灌入病人的脑血管网。

脑电波形在屏幕上抽搐了几下。

然后重新拱起了波峰。

数值爬过四十。

头顶上方倒计时闪烁两下,消散了。

麻醉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注射泵上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他刚才竟然没有察觉。

...

危机过了。

手术进入夹层置换的主体阶段。

陆渊走到靠墙的回收桶旁。摘下手套,脱掉手术衣,扔进去。右手食指上裹的那块纱布已经被体液浸成了浅褐色,他把它也剥下来,丢进桶里。

他拉下口罩,推开三十一号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副院长的声音。

"急诊的。"

陆渊停住,没有回头。

赵副院长没有继续说。停了一秒,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关门。"

气密门在陆渊身后合拢。

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琛早就不在了。急诊科的叫号系统不允许一个主治在楼上多待十分钟。

陆渊站在空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沉风声。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闭了三秒钟的眼睛。

鱼际肌的酸痛又涌上来了。他揉了揉手腕,走向电梯,按下一楼。

...

急诊科一楼大厅。

电梯门打开。来苏水、呕吐物的酸味、方言交杂的吵嚷声一起涌进来。

叫号机的电子女声在头顶循环播报:"请一百二十七号患者,到三号诊室就诊。"

陆渊穿过拥挤的平车。

护士站前围满了人。小周正给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量血压,醉汉不停地晃,她的手被甩开了两次。

二号清创室的帘子拉了一半。

林琛站在里面,戴着手套,在给一个工人缝小腿上十几厘米长的切割伤。缝合线从伤口边缘穿入穿出,他的节奏很稳,和楼上那些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速度。

听到脚步声,林琛缝好一个结,剪断线头。

他从口罩上方看了一眼走进来的陆渊。没问三十一号怎么样了,也没问赵副院长什么脸色。

他看见的是:陆渊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右手无意识地在反复攥拳松开。

"一号诊室。三床来了个胆绞痛,疼了快二十分钟了,老周开会没回来。去给她打一支间苯三酚。"

"行。"

陆渊踩下水槽的踏板。水冲掉手上的免洗凝胶。

甩干手,抽起一张处方笺,走向一号诊室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病人。

急诊科一号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