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无解的难题

顾承鄞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林青砚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林青砚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底某扇从来不敢打开的门。

这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他的前世,他的宿命,还有之所以会走太上忘情道的原因。

以及一直在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条大道,到底会把他带向哪里?

太上忘情。

这四个字在顾承鄞的脑海中盘旋了不知多少遍。

从走上这条大道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终点是什么。

忘情不是失忆,不是失智,不是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存在。

太上忘情忘的是情,不是记忆。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顾承鄞会记得林青砚。

会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发脾气的样子,记得她靠在他怀里时那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态。

会记得她叫承承时的声音,有时候是撒娇的,有时候是嗔怒的,有时候是带着哭腔的。

每一个承承都不一样,每一次的语气都不一样。

顾承鄞甚至会记得第一次见到林青砚时的场景。

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她的衣服,记得她看他的眼神。

他什么都会记得。

只是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

就像是看一幅画,能记住它的每一笔、每一划、每一种颜色。

可再也感受不到第一次看到它时那种被击中的感觉。

画还是那幅画,他还是他。

可他跟画之间的那根弦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这就是太上忘情。

不是忘记,是放下。

不是失去记忆,是失去情感的羁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忘记更残忍。

因为如果忘记了,至少还有重新爱上的可能。

从零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心动,重新坠入爱河。

可如果只是失去了情感,那记得的越多,就越痛苦。

因为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爱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曾经多么爱她。

可就是感受不到那份爱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看自己的过去。

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回不去。

所以顾承鄞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会不会忘了林青砚。

不是记不记得的那种忘,是还有没有感觉的那种忘。

顾承鄞只知道,林青砚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意味着,在她的直觉里,他是真的会忘记她的。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确定。

但顾承鄞不能说,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林青砚。

如果他告诉林青砚,他的道是太上忘情,那么结果也显而易见。

林青砚绝对不会允许顾承鄞忘记她。

绝,对,不,会。

她会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毁了顾承鄞的修为,哪怕是让他从此不能再修仙。

也一定要阻止。

这就是林青砚的性格。

在感情这件事上,她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结果。

也只在乎一件事,顾承鄞会不会忘了她。

如果继续修仙的代价是忘掉她,那林青砚会让修仙这两个字从顾承鄞的字典里消失。

所以顾承鄞必须确认一件事。

林青砚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想到的走火入魔?

是发现了他的道,还是其他什么?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大到可以决定接下来的所有走向。

如果林青砚的直觉是发现了他的太上忘情道,那就必须重新评估一切。

她的接受程度,她的应对方式、以及她会不会真的做出那些他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的事情。

如果林青砚的直觉是因为别的原因,那就还好。

至少还没有触及到这个最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顾承鄞也还有时间去准备,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他不能不走太上忘情道。

顾承鄞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结果显而易见。

前世的羁绊,会在突破金丹境后。

化为无休止的心魔,纠缠他生生世世。

太上忘情,是摆脱前世羁绊的唯一途径。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前世和今生的羁绊,像一个天平的两端。

他在中间站着,往哪边倾斜都会摔下去。

不走太上忘情道,会被前世的羁绊锁住道心。

走了太上忘情道,会被今生的羁绊关进小黑屋。

除非,不被发现。

只要不被发现,就能两难自解。

不是真正地解决了问题,而是把问题藏起来了。

这就是顾承鄞的方法。

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用的方法。

所以他必须确认。

“小姨,都说是如果了。”

顾承鄞的声音很自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要不是你突然提起,我都没想过这件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为了确保不被林青砚怀疑,他还刻意控制了道心。

把可能会引起林青砚警觉的东西全部压到最底层。

把那些最表面,最无害,最符合顾承鄞的情绪调上来。

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林青砚一眼就能看到,然后毫无防备地接受。

这就好比是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把危险的野兽全都赶到了最深处的洞穴里。

然后在最外面的林间空地上放了几只温顺可爱的小白兔。

任何人走进这片森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些小白兔。

就会觉得这片森林是安全的。

林青砚并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

她还在方才那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思维还处于半沸腾的状态,没有办法像平日里那样敏锐。

只是紧紧地抓着顾承鄞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嘴唇微微抿着。

脸上的表情是心有余悸还带着一点点委屈和任性的混合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个。”

林青砚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不确定答案对不对的学生:

“就是觉得曌儿还在隐忍,现在的不声不响都是为了最后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