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流

君傲破境的动静不大,但梅映雪还是察觉到了。

她调息刚好,脸色还白着,就赶回了铁血佣兵团的驻地。

她走到君傲的床边,低头看君傲。

他躺着,呼吸均匀,脸上有了血色,绷带缠得满身都是,像个木乃伊。

梅映雪盯着那些绷带看了很久。

她护了他二十年。

小时候他爬树摔破膝盖,她给他上药。

练剑划伤手背,她给他包扎。

十八岁那年他偷跑去青楼,被她提着剑抓回来。

君临安大怒,打了他屁股,血淋淋的。

也是她给上的药。

可她从没见过他伤成这样。

绷带从胸口缠到腰,左肩厚厚裹着,露在外面的皮肤还能看见没擦净的血痂。

梅映雪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绷带边缘,然后收回手。

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这绷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谁绑的?”

李云溪:“是我。”

梅映雪转过身,看着她:“你绑的?”

“嗯。”

“全身上下,都是你绑的?”

李云溪顿了顿:“是。”

“这么说,”梅映雪声音冷了,“你把他看光了。”

李云溪脸一红,随即挺起胸:“看光了又怎样?我也是他未婚妻,将来……”

“将来你也是小老婆。”梅映雪打断她。

李云溪噎住,气势弱了三分:“按规矩,我是侧妃……”

她原本还想争一争正妃之位。

可眼前这女人当着她的面杀了一位天人后,她的念头就没了!

“我乡下人,不懂规矩。”梅映雪说,“我就知道,小老婆就是小老婆。”

李云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算你是小老婆,”梅映雪盯着她,“你跟他还没成亲,凭什么看他的身子?”

“他伤得那么重!我不看怎么包扎?”李云溪急了。

“这儿没男人吗?”梅映雪看向铁血。

铁血脖子一缩,干笑:“那个……梅剑仙,我就是个粗人,手笨,干不了这细活……”

梅映雪又看猴子。

猴子快哭了:“大姐,我就一条胳膊,想干也干不了啊!”

梅映雪不说话了。

她心里堵得慌。

像是自己藏了二十年的宝贝,突然被别人拆开看了。

虽然这宝贝早晚要见人,可第一个看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站在那儿,脸色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松。

“他五岁那年,我给他洗过澡。”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他还没我腿高,浑身都是泥。是我先看的。”

这么一想,心里不堵了。

她弯腰,从旁边抓起一件干净衣服,轻轻盖在君傲身上。

“等他醒了,告诉他,我晚点再来。”

说完,转身出了山洞。

李云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昏迷的君傲,咬了咬嘴唇。

......

南边,扶桑鬼国大营。

八十万大军黑压压铺满平原,旌旗如林。

最前方,十几位高级将领按刀而立,个个气息强横,最低也是第七境。

所有人都在等。

日头升到头顶时,天边传来钟声。

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钟鸣,庄严、肃穆,从云端压下。

八十万人齐刷刷跪下。

“恭迎天皇陛下——!”

喊声震天。

天空中出现一顶龙辇。

辇身纯黑,雕着八头狰狞鬼龙。

抬辇的不是普通人,是四道模糊的身影。

他们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就荡开一圈涟漪,气息深不可测。

天人抬轿。

龙辇缓缓落地。

帘子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中年模样,穿着暗紫色的九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睛细长。

他手里拄着一根白玉杖,杖头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珍珠,珍珠里似乎有雾气流动。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释放气势。

可八十万人跪着,没人敢抬头。

“免礼。”

声音很平。

将领们起身,依旧躬身。

天皇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李寒衣,来了吗?”

人群分开。

灰袍,布鞋,腰间挂着酒葫芦和剑。

银发,脸上却没什么皱纹。

他就那么走过来,走到天皇面前三丈处,停下。

“见过天皇陛下。”李寒衣抱拳。

心里却掀起惊涛。

他看不透这人的修为。

不是隐藏,是深不见底。

像站在深渊边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黑。

李寒衣自己是天人第三境。

剑意已至“剑仙之境”。

那是剑道的顶峰。

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剑道通神”。

可在这个天皇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把没开刃的刀。

“仙人渡,”天皇开口,“确定在梅映雪身上?”

“确定。”李寒衣说,“十三年前洛惊鸿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她。除了她,没人能在这个年纪破入天人。”

天皇点了点头,又问:“你我约定,还记得?”

“记得。”李寒衣声音很稳,“你帮我拿仙人渡,我帮你开‘葬神渊’。”

“很好。”

天皇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大军:“三日后,全军推进,踏平断魂崖。”

“是——!!”

吼声如雷。

天皇上了龙辇,四名天人抬轿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李寒衣站在原地,看着龙辇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松开握剑的手。

手心全是汗。

南军大营。

玄甲军统领萧羽站在君临安面前,一身黑甲,腰佩长刀。

他是武皇心腹,也是大武最年轻的九境巅峰,离天人只差半步。

“王爷,”萧羽抱拳,“陛下有令,此次南下十万玄甲军,全由您指挥。”

君临安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有点意外。

李玄夜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玄甲军是武皇嫡系,精锐中的精锐,以往就算调派,也绝不会把指挥权完全交出来。

是想借刀杀人,还是……

“王爷?”萧羽见他走神,又叫了一声。

君临安回神,笑了笑:“有劳萧将军。玄甲军远来辛苦,先休整两日。”

“是。”萧羽顿了顿,又问,“王爷,如今我军兵强马壮,天人境高手也有数位,是否该主动出击?”

君临安摇头:“不急。鬼子这次来势诡异,围而不攻,像是在等什么。贸然出击,容易中计。”

“可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等不了多久。”君临安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有消息。”

萧羽眼睛一亮:“王爷派了探子?”

“不是探子,”君临安笑,“是熟人。”

话音刚落,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人闯了进来。

白衣,长发,腰间系着条淡青色的流苏。

脸是那种一看就忘不掉的好看,眉眼如画,气质出尘,像是从云雾里走出来的人。

她急匆匆进来,嘴里说着:“临安,我打听清楚……”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萧羽。

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尴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云若烟。

缥缈仙子。

当年与洛惊鸿齐名的绝世美人,也是当年……差点嫁给君临安的女人。

帐里安静得可怕。

萧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君临安咳嗽一声:“若烟,这位是玄甲军统领萧羽将军。”

云若烟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朝萧羽微微颔首:“萧将军。”

“见过云仙子。”萧羽赶紧回礼,心里却在嘀咕。

怪不得王爷不着急,原来有缥缈仙子帮忙。

这福气,真是……

君临安瞪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若烟,你说打听清楚了?”

“嗯。”云若烟看了眼萧羽,欲言又止。

萧羽识趣:“王爷,末将先去安排布防。”

“去吧。”

萧羽退出大帐,走出老远,才抹了把额头。

好险。

刚才那气氛,他再多待一会儿,怕是会被王爷灭口。

帐内。

云若烟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鬼子这次来,不是为了占地盘。”

“那是为什么?”

“葬神渊。”云若烟说,“南疆地下有座上古遗迹,叫葬神渊。据说里面藏着成仙的秘密。鬼子想打开它。”

君临安脸色沉下来:“他们怎么知道?”

“李寒衣告诉他们的。”云若烟声音更低了,“李寒衣和鬼子天皇做了交易……他帮鬼子开葬神渊,鬼子帮他拿……仙人渡。”

“仙人渡在雪儿身上。”君临安握紧拳头。

“是。”云若烟看着他,“惊鸿姐当年把仙人渡传给映雪,就是知道李寒衣不会死心。可没想到,他会勾结外敌。”

君临安沉默了很久。

“葬神渊在哪儿?”

“断魂崖下面。”云若烟说,“鬼子围而不攻,是在等时机——等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用百万人的血祭,强行打开渊口。”

君临安猛地站起来。

“还有几天?”

“三天。”云若烟说,“三天后,就是月圆。”

帐外,天色渐暗。

风里带着血腥味。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