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山眠
三天后,李二狗才醒来。
是在老屋的床上,被午后的阳光照醒的。那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得发亮。他慢慢睁开眼,瞳孔生涩,像很久没沾光似的,眨了几下才逐渐适应。屋顶还是那面熟悉的旧木梁,几根蛛丝在光柱里轻轻晃荡。
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缠着厚厚的纱布,屈伸之间隐隐作痛。左臂完全没有知觉,像一根木头接在肩膀上。他低头望去,整条左臂被符布和药膏裹得严严实实,皮肤上透出淡淡的金纹,那是青霖留下的,但已经没什么光泽。再试着握拳,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丹田缓缓升起,如冬眠初醒的溪水,比从前弱了太多,却还在流。
他还活着。那条命还在,只是留在了他身上一小半,另一大半,留在山底下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小雅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睁眼,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用一只缠着细布的手背去探他额头。
“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哭了太多,又像很久没跟人说话。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整个人瘦得厉害,宽大的黑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额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灰印,是空灵之体透支后的旧痕。
“青霖呢?”李二狗开口,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小雅忙舀了粥喂他。粥很稠,混着切碎的红枣和不知名的草药,又甜又苦。他咽了几口,喉咙才渐渐润开。
“他昨天去山脚了。九处的人到了,正在后山做善后。”小雅把碗放在膝上,低头搅了搅,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青霖说,山里的地脉稳住了,煞气指数已经降到了安全值以下。矿洞全塌了,主穴也被乱石填了个严实。他想把整片后山划成禁入区,等九处的人写完报告,就回山上去给你请功。”
“请功不必了。”李二狗笑了一下,牵得胸腔发疼,“给我多送几袋米就行。”
小雅没笑。她看着他的左臂,眼圈慢慢红了。李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我这条手,是不是废了?”
“青霖说没废。经脉伤了,骨头裂了,但能养回来。你在山里硬扛了那东西三下,换成别人,命早没了。”小雅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你昏了三天,中间高烧说胡话,还咬人。青霖把你捆在床上,你把他肩膀咬破了。”
李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边的血痂,苦笑了一声:“我当是做梦吃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慢慢偏移,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朝屋里瞅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李二狗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这空气既清且静,和他去矿洞之前又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疏朗,像是那口压在头顶很多很多年的锅盖,终于被风吹走了。
“它死了吗?”他问。
小雅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青霖说,没死。只是又睡着了。那枚白珠把主穴填上了,山里的地脉正在重新梳理,那些铜槽子都干了。可他说,那东西是整座山的‘阴面’。只要山在一天,它就还在一天。只是现在它没有力气醒过来,要等很久很久。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和我猜的差不多。”李二狗缓缓点了点头。他没觉得失望。能把那东西重新压入深眠,让十里八乡的活人不再被它觊觎,这已经比什么都强了。剩下的,等它再想睁眼时,自然有那时候的人去对付它。
“你弟弟呢?”他又问。
“送走了。”小雅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青霖帮我做了法事,把剩下的骨灰埋在了我家老屋后面的那棵枣树下。他小时候就爱在那棵树上打枣。我给他立了个小木牌,没写字。等清明,我再给他刻。”
“他会瞑目的。”李二狗说。
“我知道。”小雅点点头,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阴了多日的天边漏出的一角晴光。“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霖回来了,军靴上沾满黄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灼伤未愈的小臂。他看见李二狗醒着,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大步过来,也不管小雅在场,重重在李二狗床板上擂了一拳。
“命真硬。”他声音粗粝,眼里却有掩不住的激动。
“你的剑呢?”李二狗问。
青霖从背后一摸,抽出三截断裂的青铜剑刃,“哗啦”一声扔在床边:“全折了。斩那根脉的时候,剑先断了,我人都差点被抽干。回去不给我记个三等功,都说不过去。”
李二狗哈哈大笑,笑得牵动内伤,又呲牙咧嘴地咳起来。小雅忙去倒水。青霖也笑了,笑得眼睛发红。
这夜,三人在院子里生了堆火。青霖开了他最后一瓶白酒,倒在三个粗碗里。李二狗没力气举碗,就斜靠着椅背,把酒碗放在腿上,偶尔抿一口。火光照得三人脸上明明灭灭,谁都没有多说话。偶尔有山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雨后新土的气息,清清爽爽,再没了从前的腐腥。
“明天九处的人要找你谈话。”青霖嘬了一口酒,“我就跟他们说,你是被卷进来的无辜群众。”
“胡说八道。全屯子都看见了。”李二狗懒洋洋道,“就说我是槐树屯治保主任,见义勇为。”
小雅“嗤”地笑出声。青霖没忍住,也跟着笑。三人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像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东西都抖散在夜色里。
夜深了。小雅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鼻息清浅。青霖也趴在一旁的石桌上,酒劲上头,睡得五仰八叉。李二狗还醒着,他仰头望着天。这夜无云,星河低垂,光芒清冽。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处,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如闪电般蜿蜒至腕骨。那是都功印留下的痕迹,已经和他的血肉融为了一体。只要他心念一动,就有一丝细小的电光在指间跃动,微弱得像萤火。
水行碎片已经没有了。它化作了那颗白珠,嵌在山底深处,从此与地脉同息,滋养着这方水土。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空落落的,像丢了个相伴多年的兄弟。但他知道,那碎片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守着这片山。
他朝后山方向望了最后一眼。山影沉静如睡兽,在夜色中起伏着庞大的轮廓。他听不见它的呼吸,却仿佛能感觉到它体内深处某种极缓慢、极平稳的律动,像大地深处均匀的脉。
山睡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让夜风轻抚过脸,像母亲的手在拍打将要入睡的孩子。
槐树屯的上空,星光铺了满地。这一夜,屯子里的鸡安安静静,狗也没叫。月光从云后慢慢探出来,把整座后山照得通明,如一尊合目而卧的古兽,安稳而缄默。
不知睡了多久,李二狗忽然醒了一瞬。他侧耳听了听,风声、虫鸣、小雅均匀的呼吸声、青霖含混的鼾声,万物清晰。而远处后山深处,似乎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随即消散在满山星辉里,像从未来过。
他笑了笑,复又合眼,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