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重返青春
本来就不是很结实的折叠桌禁不住这大幅度的动作被推出去一截，连带着二人杯子里的酒液都撒出来了一滩。
完全没料到宋思源反应会这么大，陆霄赶紧跟着起身：
“别激动，小宋，别激动……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没有你想的那么高，我也是觉得让你参与进来很合适才跟你提的呀……我们先坐下来，慢慢说……”
一边说着，陆霄一边伸手拉住宋思源的手腕扯了扯，试图让他先坐下来。
但是扯了两下，竟然没扯动。
宋思源的表情愈发抗拒起来，拳头紧紧攥着。
有那么一瞬间，陆霄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着急了。
或许今天并不是提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不是……不是这样的，这跟项目合不合适没关系，是我，是我这个人不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
陆霄一头雾水。
从初次接触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宋思源。
除了性格比较内敛之外，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乃至于无人在侧时的真情流露，一点一滴间都能看得出品性之优秀。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动心思想把宋思源培养成真正的自己人。
是因为之前小聂对他的‘敌视’吗？让他误会那是自己授意的了？
陆霄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一个方向想得通，正准备开口解释一切都是误会的时候，却听得宋思源继续说道：
“……陆教授，我特别特别感激您对我的赏识，也明白您有意让我加入您的团队，这样的机会对放在任何一个行业内的从业者身上，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面色涨红的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连眼眶都染上了深厚的绯色：
“但是，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就算您不在意，林鹤祥教授也不会同意的。”
陆霄：？？？
事情是怎么扯到老师那边去的？
他现在好歹也算是一整个大基地的总负责人了，老师也没有闲到连他培养一个新人都要插手的程度吧？
可宋思源总不会无故把话扯到老师那儿去。
陆霄忽然想起宋思源入职喝多了的时候，在他房间里看到的相框，以及那次看似莫名其妙谈话。
零散的碎片忽然好像隐隐地开始拼合。
但是面前的人显然不准备再让陆霄自己猜来猜去了。
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宋思源开口继续说道：
“陆教授，我原本想着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等宝宝完全恢复了、这边不需要我了之后就回原先工作的虎园那边，不在这里多留，所以直到现在才跟您说明这件事……非常抱歉。”
他抬起头，双眼直视陆霄：
“我的直属导师是应曦女士。”
应曦。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隐形的线，出现的一瞬间，就把所有的碎片串联在了一起。
这是‘那边’的一位资历非常老的前辈，过去几年里的好几个大型实验项目，包括最近被搁置的南海地区的那一个，都是她在把控。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来头更大的父亲。
应复荣。
和老师林鹤祥相对的，‘那一边’的总负责人。
这确实是陆霄没想到的结果---不过宋思源之前入职的时候，他有仔细看过这小子的资料，并没有相关经历啊？
但陆霄并不怀疑宋思源这话的真实性---毕竟没有人会神经到拿这种理由搪塞掉自己的大好前程。
见陆霄只是面露吃惊之色却并没有开口说话，生怕他不信似的，宋思源直接冲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面相框，直直塞到陆霄的手中：
“您看，这总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了吧？这是我毕业的时候和应曦教授……还有应复荣教授的合照。”
说到那俩人的名字，宋思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愧疚。
但是陆霄却是在看到相框的瞬间直接瞪大了双眼。
这确实就是上次他看到的那张合照没错……但是那两个人……
居然是应复荣和应曦？！
见鬼了！
陆霄自然是知道应复荣和应曦的样貌的---几年前他还没正式加入项目之前，在跟着老师出席某一个会议的时候，他当面见过这二人，甚至还打过招呼。
所以按理说上次在看见这张合照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认出来了才对。
但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陆霄几年前见过的应复荣和应曦，一个是年近耄耋的老人，一个是两鬓斑白的妇人。
可面前合照上的两人，男性看起来还不过花甲，女性更是年轻得像一位少妇---若非她的眼神实在太过冷静老成，对于她的年龄的判断还要再减上几岁。
难怪自己上次看得时候就觉得有那么一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先看一个人年轻时的照片，后看老去之后的，很好辨认得出其中变化的痕迹。
但如果是先看老去之后的照片再看年轻的，尤其是变化这么大的---一般人真的很难第一时间联系到一起去。
陆霄眼神已经算很毒，但是这次也仍旧没逃过‘一般人’的范畴。
“你这合照是什么时候拍的？是现场拍的，还是后期合成的？”
陆霄其实大概猜得到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按照宋思源简历上的时间推算，差不多也就是两三年前的样子。
但是他还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毕竟这个猜测也太匪夷所思。
果然，宋思源的回答验证了他的答案：
“是两年前拍的……当然是现场拍摄，当时的帽子还是应曦教授帮我戴的。”
两年前，宋思源和应复荣、应曦二人拍了这张照片。
陆霄开始快速回忆印象中和老师一起参加的那场会议，定位它的年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年前。
中间的六年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相信你就是应曦女士的学生。”
陆霄抬起头看向宋思源。
闻声，宋思源松了口气，但是随即涌上眼底的便是无尽的怅然：
当年应曦老师来挑选学生的时候，能被选中是莫大的荣耀。
但是现在，这份曾经的荣耀却成了禁锢他的枷锁---如果当时没有去自荐，现在是不是就能毫无顾虑地加入陆教授的团队了？
“所以，所以您应该也明白了，我不能，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宋思源垂下眼眸，轻声开口。
“这个事儿暂且先放一放，我有另外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宋思源有些意外地抬头，重新对上陆霄的双眼：“如果陆教授是想问我以前参加的应曦老师项目的详细内容和数据的话，不行的。”
“放心，我做人还没有没品到那个程度，不会为难你去说这些保密的东西。”
“那没问题，您想问什么？”
“这个。”
陆霄指了指手中的相框：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应曦女士的学生的？”
“大四的时候。”
大概是没料到陆霄会问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宋思源愣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道：
“那时候差不多大家都开始找实习了，我很想考研，但是家里条件不好，很怕考上了上不起，也怕考不上再去找工作耽误时间，犹豫着的时候正好应曦教授来挑选学生，我是被推荐的那一批之一……很踊跃地自荐然后被应曦教授选中，成为她的学生的。”
“我知道了。”
陆霄点了点头：“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想问问，你在跟着应曦女士学习的这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什么很显著的变化？”
他冲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我是说，关于容貌上的。”
“……啊？”
又一个完全不想干的问题，直接给宋思源问懵了，这次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陆教授，我不太懂您说的是哪方面的，是指应曦教授很好看的意思吗？您想问她有没有整容过？”
“呃，也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吧，就是你看着她的容貌有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
“那应该是没有的。”
宋思源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我虽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应曦教授，但是隔一两个月还是能见到一次的，没有什么变化---一两个月的功夫，也做不了什么整容的手术吧？
不过非要说的话，组里的女同学们倒是确实有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就是说应曦教授工作那么忙还看不出疲态之类的，她们说教授可能会去做那种很贵的医美，保持自己的状态……这个我不太懂，具体说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陆霄点点头：“明白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合影的时候，是你第一次见应复荣先生吗？”
“对。”
这次宋思源没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应复荣教授在研究所也就是挂个名，平时不过来的，我也只见过他那一次。”
“好，我知道了，我要问的就这几个问题，没有别的了。”
陆霄将手里的合照递还给宋思源：
“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吗，应该高高兴兴过的，是我不好，提到工作，我自罚一杯。”
拿起面前的杯子冲着宋思源晃了晃，陆霄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来聊点开心的事吧，起码好好吃完这顿饭呢。”
“好。”
宋思源重新坐了下来，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含混开口：
“陆教授，你这蛋糕做得真好吃。”
“那可不，你看这是简简单单的水果蛋糕，这里面用的果酱，可是我之前在昆仑山那边做的带过来的，外面绝对买不到的好东西！”
“那我可自己吃了，本来还想留两块明天带给小王和小刘呢。”
囫囵吃光盘子里的蛋糕，宋思源又给自己切了一块儿。
在意的事儿说完了，酒劲儿上涌，慢慢的，宋思源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宝宝可喜欢跟人玩豆豆飞了……陆哥，你知道什么是豆豆飞吗？”
“是不是那个小时候长辈总喜欢跟小孩子玩的那个‘豆豆豆豆---飞’?”
“对对对，就是那个！”
宋思源涨红着脸，使劲点了点头，说完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宝宝，有时候状态很好，也会想玩，但是它的体力又很差，爬几步就累了……我就带它出去晒太阳……我坐在地下，把它放在曲起来的膝盖上让它躺着，然后这样……”
他干脆推开凳子自己坐了下去，拿了本书放在身上，给陆霄做示范：
“我挠它的小肚皮，说‘豆豆’的时候，它的小爪子就抱着我的手……等说到‘飞’了，它就把小爪子张开，跟着我的手一起，像个毛茸茸的小花……豆豆……飞~”
他比划了一下：
“有时候我没有主动跟宝宝玩，宝宝还会自己爬过来啃我的手，啃完又躺下来，哼哼唧唧的，我就知道它是想跟我玩豆豆飞了。”
“我姥说，我才满周岁那会儿，也爱跟她玩豆豆飞，不过我比宝宝可不老实多了……她说我玩着玩着就经常一个大脚丫子踹她脸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别说嗷，宝宝有一回也把爪子蹬我嘴里了……它还没什么劲儿自己舔脚洗干净，哎呀，那个味儿哟……”
宋思源挣扎着爬回酒桌，晃了晃杯子里仅剩的一点点底儿，往嘴里一倒，一饮而尽。
喝完，又伸手去抓酒瓶子。
“哎，别喝了别喝了，这些就够了……你平时不喝酒，这个喝法要把身体喝坏了的。”
陆霄见状，赶紧伸手去抢酒瓶。
“不得，再倒点……陆哥你自己说的！”
宋思源打了个酒嗝儿，一把抓住陆霄的手：“今天，今天过生日，很难得的……你还别说，这玩意，喝多了热乎乎的，感觉还不赖……”
陆霄没办法，只得自己给他倒：
“行行行……那再喝点，就一点点啊。”
说完，像哄小孩儿似的给他倒了一杯底。
大概真是离醉不远了，宋思源也没在胡搅蛮缠，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扑在桌子边上，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陆哥，我其实，我其实觉得有点对不起宝宝……”
“你对它还能咋好啊，这还叫对不起那啥样才能对得起啊？”
陆霄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炸花生。
“因为，因为宝宝这个名字，原本，原本是另外一只小老虎的……”
宋思源眼神已经完全变得迷离：
“我，我其实真的很敬重应曦教授，如果不是宝宝，我可能，我可能真的会一直做她的学生……”
陆霄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