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莲童为祭(下)
轰。
不是爆炸。
是碎裂。
那颗黑心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被光包裹着,从苏清晏身体里喷涌而出。碎片穿过她的衣衫,穿过她的皮肤,穿过沈砚死死箍着她的手臂,漫天飘洒。
沈砚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场雨。
黑色的雨。
可那些雨滴不是黑的。每一滴黑雨的核心都包裹着一点微光,像夜空中最遥远的星星,虽然小,却在拼命地亮。雨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焦土裂开了,嫩绿的草芽从裂缝里钻出来。雨滴落在枯萎的树桩上,树桩抽出了新枝,枝头绽开了一片鹅黄的叶。雨滴落在战场上横陈的尸首上,尸首的脸似乎没那么狰狞了,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息。
覆盖天地的那片黑幕开始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自己融化的。像有人把墨汁泼进了一池清水里,墨色被稀释,被冲淡,最后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灰。星空重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被强行点亮的惨淡星光,是真正的、干净的、带着初冬清冷气息的星光。
顾雪蓑站在深渊边上,灰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真话,又闭上了。老头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拂尘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激动了。
可这会儿他手在抖。
霍斩蛟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他身上那件黑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血把甲片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他不管,他撑着刀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莲台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
“主公!”
温晚舟在远处攥着那只绣了金线的荷包,里头装着她练了半年的财气纸兵。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荷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里头的纸兵都快被她攥出汗了。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莲台前。
沈砚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忽然软了。
不是挣扎之后的虚脱,是所有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的那种软。苏清晏的身体沉沉地压在他胸口,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
那些令人心悸的漆黑正在从她身上褪去。先是手臂,墨色从指尖开始消退,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再是脖颈,那些像血管一样蔓延的黑线一根一根地变淡、消失。最后是她睁开的眼睛。
那双纯黑的、吞噬一切光芒的黑瞳。
正在褪色。
黑色像退潮一样从瞳仁里退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缩。浓稠的墨色被冲淡,被稀释,变成灰,再变成透明。眼白重新显现出来,清澈的,干净的,带着几根细细的血丝。瞳仁里的星芒还没有回来,但至少,那是人的眼睛了。
不是鸟的眼睛。
不是黑鸦的眼睛。
是苏清晏的眼睛。
沈砚的泪又涌出来了。他今天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可这会儿他还是没忍住。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在焦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苏清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疲惫,有劫后余生之后还没来得及理清楚的混乱。她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他脸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灼伤。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沈砚把耳朵凑过去,贴在她唇边。他的手臂还抱着她,不敢松,怕一松她就散了。
苏清晏的气息微弱地拂在他耳朵上。
“你……”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嘶哑,干涩,气若游丝。
“你是……谁?”
沈砚浑身僵住了。
那颗刚从黑气里挣扎出来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死死的,攥得他喘不上气。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看着她眼中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陌生,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里藏着的困惑。
她不认识他了。
那些记忆——星象台上的枯坐,桃花渡口的挡箭,每次推演之后的记忆断片——那些被他看见的、她为他做过的一切,她自己全忘了。
不。
是被那颗黑心带走了。
邪灵核心碎裂的时候,把她心里装着的那些好东西也一并炸成了碎片,化成了漫天飘洒的星雨。那些记忆现在洒在焦土上,洒在枯树上,洒在死去将士的尸首上,滋养着这片被摧残过的大地。
可是回不来了。
回到她脑子里的那些,回不来了。
沈砚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似乎在拼命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空白带来的恐慌开始在她眼底蔓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又开始翕动。
“你……”
她使劲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这张烧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找出什么线索。
“我……我认识你吗?”
沈砚闭上眼。
他把眼泪憋回去,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口血咽下去,把胸口那个正在裂开的黑洞死命按住。然后他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疼。
脸被烧焦了,随便一个表情都疼得要命。
他还是笑了出来。
不是笑给谁看的,是他必须笑。不笑的话他怕自己当场就疯了。
“不认得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轻到像在路边跟一个陌生人搭话。
“一个过路人。”
苏清晏看着他。
那双失去星芒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焦黑的脸,倒映着他满身的血和伤,倒映着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的睫毛颤了颤。
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她没有机会说出来。
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那号角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正在消散的黑幕,穿透了深渊四壁的层层石壁,穿透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不是军号。
军号没有这么沉。
这是祭号。
是草原上的白鹿祭号。
霍斩蛟猛地转过头,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线。他那只号称能嗅到气运味道的鼻子抽了抽,脸色瞬间变了。
“主公!”
他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
“北境!北境的气运在——”
他没说完。
北方的天边亮起了一片血光。
那不是星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方才星雨飘洒时那种温柔的光。那是血光,浓稠的、翻涌的、裹挟着冲天怨气的血光。血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迅速扩散,染红了半边天。在那片血光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头巨大的苍狼虚影,仰天长嚎。
沈砚怀里的苏清晏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留的黑气。那黑气极小极小,小到只有沈砚能看见。黑气在她眼底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沈砚读出了那个口型。
只有两个字。
“小心。”
然后她彻底昏了过去。
沈砚抱着她,抬起那张被烧得焦黑的脸,望向北方那漫天血光。
风从北方吹过来。
风里有血腥味,有狼嚎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银铃声。
叮当。
叮当。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小辫子上的银铃铛。